苻宏的手掌紧紧按在冰凉的窗台上，足尖方才触及窗外梧桐枝干，身后烛火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曳。墙壁之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竟赫然多出了一道陌生而细长的轮廓！

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五指修长，纹丝不动，仿佛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

他心知不妙，立刻缩身回跃，顺势将铁剑拔出半寸，背脊紧贴多宝格站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有四人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左侧回廊传来布靴轻踏青砖的细微声响，右侧窗外则有衣袂破风之声，显然已有人翻上屋檐，封锁了上空。

前后左右，退路皆被封死！

烛光摇曳不定，映出五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门窗等要害位置。来人皆着灰袍，腰束革带，佩挂制式短刃，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声响。这绝非临时调集的巡夜家丁，而是训练有素的府卫精锐。

他不动声色地向书案方向微微挪动一步。

身形甫动，左侧一根暗柱后方便骤然闪出一人，掌风凌厉，直取他肩井要穴！他急忙侧身避让，右臂顺势一沉，巧妙运起柔劲，将来势卸去大半。那人手腕微感酸麻，不由得退了半步。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右侧窗棂被人猛地一脚踹开，两名护卫如鹞鹰般跃入室内，落地瞬间便分列两侧，彻底堵死了窗口的退路。

六人迅速移动，呈梅花阵型将他团团围住，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彼此呼应，显然是惯于合击之术。他们出手并不追求致命，多以擒拿锁脉的招式为主，意图十分明确——生擒！

苻宏心念急转，猛然低喝一声，双臂运足内力，竟将那沉重的紫檀木书案整个掀翻！案上砚台轰然砸地，浓墨泼溅，纸张如雪片般四散纷飞。趁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微微一怔的刹那，他身形疾如闪电，直冲向正门，左手运力推门，右手紧握剑柄，准备硬闯而出。

门，纹丝未动。

外面显然有重物顶住，或有高手以内力相抗。

他心下一沉，当即转身欲寻他路，然而迎面便是一道凌厉劲风扑来！一名身材高大的护卫横臂拦阻，双掌交错成鹰爪之势，直扣他咽喉要害。他急忙低头侧身，反手以剑柄迅猛撞向对方肘弯。那人闷哼一声，吃痛后退半步，但苻宏自己右肋处亦被另一人悄无声息扫来的一记沉重鞭腿击中，剧痛传来，脚下踉跄，跌回屋中。

呼吸为之一滞。

他强忍痛楚，迅速稳住身形，铁剑横于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再度缓缓逼近的六人。对方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集体稳步压上，拳掌交错，劲风呼啸，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尽数封锁。他只得左挡右架，全力运转《太华正气诀》，将精纯内力运于双掌，以柔劲卸力，借势推移，竭力避免与对方硬拼内力。

地面墨迹未干，脚下颇滑。他被迫退至墙角，背脊紧贴冰冷墙壁，已然退无可退。

房门被从外以重物顶死，窗户也传来“叮当”声响，显然被人从外部迅速钉上了铁网。这间书房本就是谢府机要重地，早已设下诸多防盗机关。此刻，他真正是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气息渐渐粗重。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门口那名看似领头的高手。此人眼神之中，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更高层次的指令。其余五人虽攻势齐整，但细微处皆以此人马首是瞻。苻宏心中微微一动——对方或许心存顾忌，未必敢在此地痛下杀手。

念及此处，他忽地将铁剑“铮”的一声归入鞘中。

随即双手抱圆，双臂如环，护住周身要害。每当有人欺近身前，他便以精妙掌法推出，借对方劲力巧妙转向，将凌厉攻势一一卸去。一时间，那六名高手竟无法近身。

然而，体力正在快速消耗。

他昨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今夜潜入又久伏不动，气血本就不甚通畅，此刻连番应对强敌，真气运转已显滞涩。每一次推挡格架，都比前一次更为吃力。

那领头护卫见状，低喝一声，六人阵势立变。

两人迅猛扑前佯攻，意图引他出手破绽，其余四人则如鬼魅般绕至左右两侧，瞬间形成紧密的合围之势。其中一人突施冷箭，袖中飞出三点寒星，带着破空之声直射他面门！

他急忙仰头，险之又险地避过两枚，第三枚暗器却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流下，滴落在早已污损的衣襟之上。

剧痛与危机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悍勇，只听他怒吼一声，竟逆行真气冲撞经脉，短暂激发身体潜能。双掌猛然推出，一股沛然劲力汹涌而出，将最近的两名护卫震退数尺，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丝空隙！

他毫不迟疑，顺势腾空跃起，足尖在翻倒的书案残骸上一点，身形如大鹏般拔起，意图攀上房梁，从屋顶寻得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横梁的刹那，头顶机关“咔哒”作响，数根带着倒钩的铁索应声垂落，如毒蛇般向他缠绕而来，逼得他不得不翻身落地。

六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再度合围而上，拳掌齐发，劲风凌厉，分明是要逼他跪地受缚。

他咬紧牙关，勉力支撑，双掌连环拍出，雄浑掌风将正面两人再次震开，但左肩处却被一记刁钻的手刀狠狠劈中，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铁剑几乎脱手坠地。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又凭借顽强意志强行站起，背脊死死抵住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脸上血迹未干，衣袍多处撕裂，额角渗出的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模样颇为狼狈。

六名护卫重新列好阵势，不再急于猛攻，而是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将墙角这方寸之地封堵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人已然拾起地上垂落的铁链，准备上前锁人。

苻宏死死盯着门口那名领头者，声音因喘息和伤痛而显得沙哑：“你们……究竟奉谁之命？”

对方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抬手示意同伴继续施压。

他凝聚起丹田中最后残存的一口真气，双掌交错胸前，准备拼死发出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并非脚步声。

而是玉佩轻轻相击的脆响，清越入耳。

屋内六名护卫的动作，闻声齐齐一顿！

那领头护卫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门口。

苻宏也清晰地听到了这声异响。

那声音极其轻微，但在此时此地，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人静立于院中，腰间玉佩随风轻轻碰触。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咳嗽。

声音苍老，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走。”

短短三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全场所有的杀伐之气。

那六名气势汹汹的护卫闻令，立刻收敛攻势，整齐地后退三步，垂首肃立，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苻宏依旧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警惕的目光投向门口。

门口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其主人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院中，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开的书房门口。

来人身着素白宽袍，手持一根青竹杖，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他平静地扫视了一眼屋内的狼藉景象——翻倒的书案、泼溅的墨汁、断裂的家具、垂落的铁索，最后，目光落在了倚墙而立、浑身浴血的苻宏脸上。

“你们伤他了。”

语气平淡无波，却让那六名肃立的护卫将头垂得更低。

老者步履从容地走进屋内，竹杖点地，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他行至翻倒的书案旁，俯身拾起一张沾染了墨迹的信纸，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我等你很久了。”

他抬起眼，望向苻宏，缓缓说道。

苻宏靠着墙，没有移动，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

老者看着他，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那个暗格方向——那里，苻宏虽尽力复原，但细微的痕迹恐怕难逃真正高手的法眼。他轻轻叹息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看了那些信。”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苻宏终于开口，声音因伤痛而低沉：“你便是谢安？”

老者微微颔首。

“我知道你会来。我也大致猜得到，你在寻找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那六名护卫，语气不容置疑：“都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屋半步。”

“是！”六人齐声抱拳，依序鱼贯而出，动作干净利落，转眼间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之中。

屋内，只剩下两人对峙。

谢安步履沉稳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得案头残烛一阵明灭不定。

他背对着苻宏，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你父亲苻坚，当年曾对我说，若有一日……国破家亡，他愿托付一人，护我江南半壁安宁。”谢安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苻宏紧握铁剑的手上，补充道：“此人，便是你。当年淝水战前，你父亲暗中遣密使携信而来，言及苻氏若遭不测，盼你能承其志，与我共护苍生，莫让南北再陷战火。”

苻宏靠墙站立，手扶铁剑，静静听着。

“他口中托付的那个人，”谢安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苻宏，“便是你。”

苻宏迎着他的目光，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要设下此局，引我前来？”

谢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枚青铜印章，轻轻放置在身旁尚算完好的茶几上。

印文朝上。

正是那四个篆字——“谢氏藏书”。

也正是方才苻宏意图触碰的那一枚。

“你动过它。”谢安语气平淡。

“我没有。”苻宏否认。

“你动过。”谢安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

他将那枚铜印缓缓推向苻宏所在的方向。

“拿着它。下次若再来，不必再行翻窗越墙之举。”

苻宏并未伸手去接。

谢安也不勉强，手腕一翻，又将铜印收回袖中。

“你今晚能活着离开此地，”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苻宏，“是因为我想见你一面。但他们……未必每次都肯听从我的号令。”

他抬手指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下一波闻讯而来的人，不会等我出现。”

苻宏靠着墙壁，呼吸仍未完全平复，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

谢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

“你父亲毕生所愿，是天下太平，苍生免于战火。”他微微侧首，留下最后的话语，“这一点，我与他的心志，并无二致。”苻宏闻言，心中震动，他此前认定谢安是导致前秦覆灭的敌首，此刻才知父亲与谢安竟有共同理想，此前的仇恨认知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