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正在闭目调息的苻宏。他并未立刻睁眼,指尖却已悄然滑入袖中,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的玉哨。外面巡更的梆子声刚落不久,此刻来人,绝非善意。他强压下催动真气的冲动,深知此时若发出声响,无异于自寻死路。体内真气兀自散乱不堪,如同被巨力碾碎的枯枝,每一次试图凝聚,都引得受损的经脉阵阵抽痛,他只能改用最笨拙的水磨功夫,一丝丝地将残存的内息归拢至丹田气海,不敢有半分急躁。
那盏谢乘风留下的孤灯,灯油已将尽,昏黄的光晕缩成豆大的一点,在墙壁上投下他摇曳而孤独的影子。
他缓缓抬眼,只见谢乘风已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此时的谢乘风换下了一身素白劲装,身着深青色夜行衣靠,更显得身形挺拔利落。他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并未出鞘,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随着他的目光笼罩了整个陋室。
“你还醒着。”谢乘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苻宏默然起身,腕间的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谢乘风微一摆手,一名护卫应声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锁住苻宏双腕的铁链。沉重的铁链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给你三招。”谢乘风向后略退两步,空出丈许之地,目光如电,锁定在苻宏身上,“若能逼我拔剑,便算你赢。”
苻宏心念电转,瞬间明了这绝非寻常比武较技。谢府藏龙卧虎,若真要取他性命,何必多此一举?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意在掂量他的武功路数、内力深浅,乃至心性根骨。然而,他亦深知,自己绝不能轻易落败。败,则可能失去价值,生死难料。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强忍周身剧痛,左脚微向前踏出半步,右掌虚握,随即一招“太华初现”,掌风含蓄,直取谢乘风胸前膻中穴。这一掌源自前秦皇室秘传的《太华正气诀》起手式,但他刻意只使出三分力道,劲力含而不露,既显根基,又不露底细。
谢乘风见他掌来,不闪不避,直至掌风及体,方才微微一晃肩头,身形如风中柔柳,轻描淡写地便将这试探的一掌让过,脚下竟未移动分毫。
苻宏心头一凛,知对方身法远在自己预估之上。他不待招式用老,借着前冲之势猛地拧身,右臂回环,一肘横击向谢乘风左肋,风声骤起,正是《太华正气诀》中一招“横云断峰”。谢乘风这次不再闪避,左臂抬起,以臂膀硬接了这一肘。“砰”的一声闷响,两人身形俱是一震。苻宏只觉肘尖如同撞上了一块坚韧无比的牛皮,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他顺势借力向后飘退三尺,勉力稳住身形,喉头已是一甜,却被他强行咽下。
第三招,已是势在必行。苻宏低喝一声,不顾内息紊乱,猛地提气纵身跃起,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左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足尖直踢谢乘风咽喉要害,乃是搏命般的杀招“孤雁掠云”。这一脚汇聚了他残存的大部分气力,疾若流星。谢乘风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终于提起了些许兴趣,一直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终于动了!但听“锃”的一声清吟,他并未完全拔出长剑,只是连鞘横扫,剑鞘带着一股沉雄无比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撞在苻宏的足踝之上。
“啪!”
苻宏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腿骨几欲折断,身在半空无从借力,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落地时脚下虚浮,“蹬蹬蹬”连退数步,终是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令人心悸。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再也压制不住,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够了。”谢乘风手腕一翻,那未曾完全出鞘的长剑已然归位,仿佛从未动过。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四名护卫闻声而动,立刻抢上前来,四柄雪亮的钢刀瞬间出鞘,刀尖齐刷刷指向半跪于地的苻宏,森然寒气迫人眉睫。
“按大晋律法,私闯宰相府机要重地,形同谋逆,当押送台城诏狱,严加审讯。”谢乘风缓缓说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苻宏身上,“但观你行事,潜入书斋只为窥探信笺,交手之间亦未伤人性命,不似寻常奸细刺客。”
苻宏以手撑地,勉力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尽是倔强与不屈。
“你是来找寻答案的。”谢乘风的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闻,“故此,我暂不杀你。但谢府规矩森严,亦不可能就此放你离去。”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窗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尖啸,一道乌光闪电般穿透窗纸,“夺”的一声,一枚细长的黑色小针已深深钉入窗框,针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嗡嗡轻响。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弥漫开来,初闻似雨后青草,细辨之下却带着一丝令人头脑昏沉的甜腻。
门口那四名持刀护卫首当其冲,吸入香气后,顿感气息一滞,眼前景物微微晃动,手中钢刀也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寸许。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顶上方传来一声瓦片轻响,一道灰色人影如狸猫般敏捷,自被掀开的缝隙中倒翻而下,落地悄无声息。来人全身笼罩在灰色夜行衣中,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湛然有神的眸子。他(她)手中一口青锋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只一闪,如秋水横波,那两名离得最近的护卫只觉腕上一凉,手中钢刀已“当啷”落地。
灰衣人一击得手,更不恋战,反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正是苏慕烟!
她看也不看四周惊愕的护卫,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至房门,玉足飞起,“砰”的一声将本就未关严的房门彻底踹开,人已跃入屋内。
“走!”她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一把拉住苻宏的手臂。
值此生死关头,苻宏更无半分迟疑,顺手抄起地上那柄寻常的铁剑,借着苏慕烟一拉之力,强提一口真气,跟着她向外冲去。
身后,警哨之声凄厉响起,划破夜空。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亮迅速将院落照得如同白昼。院墙高耸,正门方向已是人影幢幢,显然去路已被封死。
苏慕烟冷哼一声,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三枚龙眼大小的乌黑弹丸,看也不看便向身后追兵最密集处掷去。“噗噗噗”三声轻响,弹丸触地即爆,大股浓密的白烟瞬间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追兵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呛咳之声不绝于耳。
“跳!”
她清叱一声,拉着苻宏并不走向大门,反而折向侧面一道较为低矮的院墙。两人同时发力,足尖在墙面连点数下,借力腾空,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之上,再一个起落,便已翻上了主屋的屋顶。
下方箭矢破空之声骤起,数支利箭贴着他二人身侧飞过,一支箭更是“嗤”的一声,擦过苻宏的肩头,将衣袍划开一道口子,带出一溜血珠。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滑不留足的屋脊向前疾奔,脚下瓦片被踩得咔咔作响。身后喊杀声震天,火把汇聚成一条长龙,紧追不舍。
苏慕烟奔行中忽然停下,纤腰一扭,回身便是三点寒星自袖中射出,并非射向追兵,而是射向院落角落悬挂的一串铜铃。飞镖精准地击中铜铃,立时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叮当”乱响。下方追兵果然被这声响所惑,一部分人立刻转向铜铃方向包抄过去。
“这边!”苏慕烟看准时机,指向不远处另一道连接邻街的矮墙。
两人提气纵身,如两只夜枭般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就势一滚,消去下坠之力,毫不停留地窜入墙边一条阴暗狭窄的巷道。巷子曲折幽深,尽头水声潺潺,竟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已然靠近了秦淮河的一条支流。
身后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将巷口照亮。
苻宏只觉肋下旧伤处传来钻心般的剧痛,方才强行运功与落地时的震荡,使得伤势加剧,仿佛有根铁锥在体内搅动。他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凭借着顽强意志,紧跟着苏慕烟一头钻入了深可及腰的芦苇丛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裤腿,河底淤泥湿滑粘稠,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追兵很快赶到岸边,十数支火把将河面照得粼粼发光,众人四下张望,只见芦苇随风摇曳,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一名头目模样的护卫弯弓搭箭,朝着芦苇荡深处“嗖”地射出一箭。羽箭没入水中,晃了几晃,便沉了下去,再无动静。
“禀报总管,入侵者……不见了踪迹。”那头目无奈,只得扬声禀报。
岸上的喧嚣与火光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平静。
芦苇荡深处,苻宏背靠着一棵歪斜的老柳树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痛。他解开已被河水浸透的外袍,只见左肋之下包扎伤处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染红透湿。
苏慕烟蹲下身来,借着透过芦苇缝隙的微弱月光检视他的伤势,秀眉微蹙。
“还能走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苻宏点了点头,声音因痛苦而有些沙哑:“无妨……还撑得住。”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慕烟,眼中带着疑问,“你……何时到的建康?又怎知我被困于此?”
“我接到钱老三的传讯,说谢府今夜戒备异常,恐有变故,便连夜赶来。”苏慕烟低声道,“潜入府外观察多时,见你被押入那偏僻院落,又见谢乘风独自提灯前去……我隐在暗处,直到那迷香奏效,方才动手。”
“谢乘风……”苻宏念及这个名字,心情复杂,“他方才……似乎并无必杀之心。”
“我也看出了。”苏慕烟颔首,“他若全力出手,你撑不过十招。那三招之约,试探之意多于杀意。还有那盏灯……他若真想将你困死,何必多此一举?此人行事,颇有些令人费解。”
苻宏沉默不语,脑海中回闪着谢乘风那锐利如剑的目光,以及那句“你是来找答案的”。此人敌友难辨,但至少眼下,似乎并非不死不休的仇敌。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苏慕烟问道。
苻宏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能就此罢休。父皇临终前的谜团,‘江左,谢’三字的含义,谢安究竟知道些什么,谢乘风又了解多少内情……这些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苏慕烟盯着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倔强的性子,当真是一点未变。从前在长安如是,如今流落江湖,仍是这般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擦擦吧。此刻的你,可比街边的乞儿还要狼狈几分。”
苻宏接过布巾,擦拭着脸上混合了血污、汗水和河水的污渍,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
远处,隐隐约约再次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建康城,我们不能再久留了。”苏慕烟神色凝重起来,“青龙会的耳目无处不在,秘魔门也绝不会放弃追杀。你今夜大闹谢府,明日一早,整个建康城都会知道,有一个来自北地的神秘高手闯了宰相府邸。届时,各方势力都会闻风而动。”
“既然如此,”苻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便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主动出击。”
苏慕烟闻言一怔:“出击?如何出击?你要去找谁?”
“谢安。”苻宏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苏慕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方才九死一生才从他府中逃出,现在又要自投罗网?你莫非真是伤重糊涂了?”
“我不是要去偷,也不是要去闯。”苻宏摇了摇头,目光穿透层层芦苇,望向谢府的方向,“我要去见他。光明正大地求见。”
苏慕烟秀眉紧蹙,大惑不解:“他乃当朝宰相,位高权重,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更何况你身份特殊,他有何理由见你?”
“他会见的。”苻宏的语气异常肯定,仿佛已洞察了某种关键,“因为,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了。”
苏慕烟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中忽然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她回想起方才在谢府外观察时的一些细节,以及钱老三传讯中某些语焉不详之处。
“等等……”她迟疑地开口,“你刚才说,谢乘风对你说了什么?‘等你很久了’?”
苻宏点了点头:“他是这般说的。”
“不对,这不合常理。”苏慕烟缓缓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谢安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岂会专程等待一个素未谋面、且身份敌对的北地亡魂?除非……他早已知道你的身份,甚至……预料到你会来!”
苻宏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曾志远在茶棚中看似偶然的论政,钱老三那过于顺利的情报提供,以及自己潜入谢府时,外围戒备虽严,但那核心书斋附近的防卫,细细想来,竟似有几分外紧内松之感……
“你的意思是……钱老三他……”苻宏的声音有些干涩。
“钱老三虽是市井奇人,消息灵通,但他久居建康,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他帮你,或许出于义气,或许另有所图,但绝不能排除,他同时也是谢府,或者说是谢安布下的一着暗棋。”苏慕烟冷静地分析道,“若真如此,那么从你通过曾志远接触钱老三开始,你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已在了谢安的掌握之中。”
苻宏默然,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这秦淮河的秋水更冷。若真如此,自己之前的种种行动,自以为隐秘,岂非如同戏台下的看客,早已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谢安是故意让我进入书斋?故意让我看到那些信件的一角?甚至……默许谢乘风与我交手试探?”他喃喃自语,思绪纷乱。
“极有可能。”苏慕烟沉声道,“他让你活着进去,又让你有机会活着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信号。是警告,警告你莫要轻举妄动;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他留给你的,与他对话的机会。”
苻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剑柄上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上面沾染的血迹尚未干透,有自己的,也有方才护卫的。他抬起头,望向被芦苇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吹过,推开了厚重的云层,一道清冷的月光如银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他苍白而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既然如此,”他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我便去会一会这位江左宰相。让他亲眼看看,我要追寻的答案,绝不仅仅是一句模棱两可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