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霜流暗涌
书名:星火:北陆运河 作者:七星承影 本章字数:9308字 发布时间:2026-03-13

星火的暗红色光芒笼罩着积雪的工地。

检测队的车子驶回了调度站,沈承岸、老张头和其他人跟着伊万下了车。一群人踩着积雪往调度站走。那栋五层钢结构楼体立在前面,外墙裹着厚密的保温层,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在极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推开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楼里人比之前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在走动,穿工装的、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脚步匆匆,手里都拿着文件夹或平板。墙上的大屏幕显示着新城第二工区的实时监控画面,几十个分屏里,塔吊的灯光和工人头灯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老张头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沈承岸瞥了他一眼:“带的什么?”

“嘿,好东西。”老张头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掏出几个罐头,“刚才下车看那边有个商店,进去转了一圈,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有荞麦牛肉的,有罗宋汤的,还有那个什么……酿辣椒。”他翻了翻罐头上的标签,自己也认不全。

他从袋子里挑出几个罐身标签崭新的,朝旁边几个刚进来的检测队年轻人扔过去:“接着,一人一罐,晚上饿了拿开水烫烫就能吃。”

又翻出两罐包装更精美的,递给老刘和老李:“这两罐好,你们尝尝。”

沈承岸看了一眼他袋子里剩下的几个,罐身标签都磨花了,看不出是什么。

“给别人挑好的,自己留这些?”沈承岸问。

老张头嘿嘿一笑:“尝尝味就行。”

沈承岸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那几个年轻人接住,笑着道了声谢。旁边两个老工友也接过罐头,掂了掂,笑着说尝尝。

沈承岸没接话,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

老张头凑过来,也掏出自己的搪瓷缸——那缸子用了十几年,搪瓷都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黑铁——往里倒了满满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盯着那几罐罐头,嘀咕道:“船上食堂那点花样早吃腻了,这回尝尝这儿的罐头,看跟咱的有啥不一样。”

话音刚落,伊万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沈,张。”他走到两人跟前,“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

老张头抬起头:“咋了?”

“你们的船,长兴货11号。”伊万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找了一会儿,“港口维护那边说,之前隧道里……那些冰,船身可能有点刮擦。明天安排检修,可能需要几天。”

老张头点点头:“那么多浮冰,撞成那样,刮擦也正常。我亲眼看见那些冰块蹭着船身过去的。”

伊万点点头:“不严重,例行维修。船上……住着不舒服。我给你们安排了,宿舍,一号楼和二号楼都有,那楼的墙,厚实,对了,那几搜船,我会去,查一下的。”

沈承岸点点头:“麻烦了。”

伊万还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落在窗外,愣住了。

他盯着那片云,脸色变了变,扔下一句“你们快去”,转身就往跑向调度室。

沈承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星火的冷红色光芒依旧悬在南边的低空,但地平线方向已经压过来一团东西。那不是夜的颜色——是云。厚重、翻涌、层层叠叠的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斯塔尔格勒逼近。云的边缘翻滚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撕扯,想要挣脱出来。那片云压得极低,低得仿佛要贴到海面上。

老张头凑到窗边,脸贴着玻璃:“这是云还是墙?”

沈承岸没说话,紧紧盯着窗外。

码头上,有人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从船边跑向岸上的楼体。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穿着工装的人影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向新城的宿舍楼方向跑去。停泊的货船上,船员们正顺着舷梯往下撤,有人在甲板上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栈桥上,几个人跑得太急,差点撞在一起,又互相搀着继续往前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照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远处,最后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靠岸。船上的人影在甲板上跑动,缆绳抛下来,落在栈桥上,又弹起来,被另一个人接住。

老张头的声音发紧:“这是……撤离?”

沈承岸的目光从那片云移回码头。那些撤离的人脚步匆忙,但还没有乱。有人边跑边回头看一眼那片压过来的云,然后跑得更快了。

“得走了。”沈承岸说。

老张头一愣:“走哪儿?”

“一号楼。”沈承岸已经拎起自己的包,“这云不对。”

话音刚落,调度站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俄语先播了一遍,紧接着是中文——声音平稳,没有慌乱,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全体注意!气象局发布寒潮红色预警,预计一小时内气温将下降至零下四十度,伴有暴雪。根据俄罗斯联邦北极作业安全规范,当气温低于零下十度即需启动特殊管控,现启动极端天气一级应急预案。请各施工队立即组织人员有序撤离至就近宿舍楼。所有户外作业全部停止。冰上渡口关闭,道路通行条件低于安全标准,所有车辆禁止通行!重复……”

老张头拎起他那搪瓷缸,跟在沈承岸后头往外走,嘴里嘀咕:“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今儿这天气不对,早上起来我这腿就疼——”

沈承岸没理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那极夜,是云压下来的黑。

老张头跑了几步,喘着气:“这云……像要砸下来似的!”

沈承岸没说话,脚步加快。

两人冲进一号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种干冷的呼啸,而是混着雪粒的呜咽,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密密麻麻的雪粒斜着扫过,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那不是雪花,是冰晶,细碎而锋利。

楼里已经有人在分发防护服。几个穿着工装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成摞的银色衣服,每人经过都递一套,嘴里喊着:“一人一套,自己检查面罩和护目镜,有问题的马上换。最高标准的极地防护服,适用于零下五十度环境,都穿好了别脱。”

老张头接过来翻了翻,标签上印着中俄两种文字,还有官方的检验合格章。

“穿上。”沈承岸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已经开始下了。”

两人套上防护服,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里到处是人,脚步声杂乱,但没有人喊叫。

二楼走廊里,几个人正趴在窗边往外看。沈承岸从他们身边走过,余光扫见对面的二号楼——那栋新建的楼,脚手架还没拆完,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老张头走进房间坐在床上,脸还是白的。他把那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盯着窗外:“这是寒潮?这他妈是天漏了。”

沈承岸没说话,站在窗边,盯着外面。

气温开始往下降。老张头看了一眼楼里的温度计——零下八度。五分钟后,零下十五度。又过了几分钟,零下二十三度。数字跳得飞快,几乎是一分钟降好几度的速度。这种降温,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寒潮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久——雪幕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声。是更沉的、更闷的,像什么东西塌了。那声音穿透暴雪的呼啸,闷闷地传过来,震得人心里一颤。

沈承岸的目光瞬间转向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雪幕里冲出来,从对面二号楼的方向跑向一号楼。他们在雪地里跑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沈承岸转身就往楼下走。

老张头站起来:“怎么了?

沈承岸没回答,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一楼已经围了一圈人。那几个刚跑进来的人站在中间,面罩上全是冰,护目镜边缘结了厚厚一层霜。有人正大声说着什么,俄语,语速很快,像在吼。

旁边有人在喊,声音发颤:“二号楼……二号楼塌了!有人没出来!好多人没出来!”

人群里静了一瞬。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门外嚎,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很久。

沈承岸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几个人。他们身上沾着雪和泥,有人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手套,血从缝里渗出来,又很快冻成冰。

楼道深处,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影冲出来——是救援队,他们二话没说,抓起门口的装备就往外冲,防护服上很快覆盖了一层白雪。

有人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一个,两个,五个——有穿工装的工地安全员,有穿便服的志愿者,甚至有几个刚才还在发抖的年轻人。他们什么也没说,抄起手边的担架、工具,跟着那道冲出去的背影钻进雪里。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这时候,一个穿防护服的人冲到门口,他用俄语喊了一通,又用中文喊了一遍:“专职救援队先上,其他人跟上,两人一组,前后不要超过三米!”

后面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冲,头灯的光点在风雪中连成一线,往二号楼的方向延伸。

沈承岸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口冲。

老张头一把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外面零下四十度!你疯了?!”

“小周在那边!”沈承岸甩开他的手。

老张头吼出来:“念瑶怎么办?!”

沈承岸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他又往门口迈了一步。

老张头挡在他面前:“我去!你还有念瑶!”

沈承岸看着他:“你腿上有伤。”

“我看着他们长大的!”老张头眼睛都红了,“小周、小刘,哪个不是我带上船的?腿伤算个屁!”

几个年轻人已经冲过来,头灯亮着,手里攥着工具。

“沈工!我们跟着去!”

沈承岸点点头,推开门,一头扎进暴雪里。

身后,老张头跟上,几个老工人也挤过人群冲出来——老王、老李,还有几个在船上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伙计,没人说话,只是把面罩拉紧,一个接一个地跑出门。

调度站的、仓库的,更多人跟在后面,几十个人影在风雪中连成一线,往二号楼的方向摸去。

雪不是下的,是横着飞的。

沈承岸刚冲出楼门,就被一股风掀得踉跄了一步。雪粒打在面罩上,不是冰凉,是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风灌进脖子里,顺着防护服的缝隙往里钻,像刀子刮过皮肤。他眯着眼,凭着记忆往二号楼的方向跑——几十米的距离,在暴雪里根本看不见。

身后脚步声杂乱。有人摔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往前。有人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喊的什么。

几十米的路,走了不知道多久。当那团黑影终于出现在雪幕里时,沈承岸停了一下。

是二号楼——或者说,是二号楼的残骸。

那栋刚封顶的钢筋混凝土楼一侧坍塌了,上半部分斜插在地上,各种建材散了一地,被雪一层一层地盖住。脚手架扭曲成麻花状,几根钢管斜刺向天空,在雪幕里像狰狞的鬼影。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废墟,照出满地的狼藉——裸露的钢筋、混凝土碎块、散落的工具,还有几件来不及穿的防护服,被雪埋了一半。

几盏应急灯已经亮起来,专职救援队的人正在废墟上扒着。有人用扩音器喊话,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在喊什么。有人蹲在废墟旁,用手扒着碎块,手套几乎都快破了,但没停。

沈承岸冲过去,跟着就开始刨。老张头和几个人也扑上来,用手扒那些碎块。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很快就把刨开的地方又盖上。手套早就快磨破了,手指冻得生疼,指甲盖撞在混凝土上,有的裂了,血流出来,一转眼就冻成冰碴。

“这边!这边有人!”有人喊。

沈承岸冲过去,看见废墟缝隙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还在动,手指微微蜷缩着。他跪下去,拼命扒开周围的碎石,终于看清那张脸——是小周。

年轻人被压在废墟下,上半身露在外面,半个护目镜埋在雪里。他的下半身被一块混凝土压着,动弹不得。

看见沈承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面罩里透出来:“里面……还有人,别管我,先……”

“别说话。”沈承岸打断他,“先把你弄出来。”

旁边有人打着手电照过来,光柱扫过小周的那条腿——防护服裤腿从膝盖往下撕开一大道口子,露出的工装裤已经被血浸透,腿的姿势明显不对,软软地耷拉着。

“腿断了。”有人低声说。

旁边一个人递过来一件新的防护服,沈承岸接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件防护服先裹在小周的腿上,用袖子系住,挡住那片暴露在零下四十度寒风里的皮肤。

然后有人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两根扭曲的钢筋,又用布条把钢筋绑在一起,做成了个简易夹板。旁边的人帮忙按住小周的腿,那人把夹板隔着防护服贴着那条腿放好,用布条紧紧绑住。小周疼得浑身一颤,牙关咬紧,没喊出声。

“我们把你弄出来。”沈承岸说。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压在小周身上的碎块一块一块挪开。有一块大的混凝土压着他的腿,几个人抬,抬不动。老张头找来一根钢筋,插在底下撬,其他人一起用力,脸憋得通红,防护服交换器中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喘气声像拉风箱,终于把那块东西撬开。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小心!又要塌!”

沈承岸抬起头,看见头顶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正在缓缓倾斜。上面的人四散跑开,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拖着跑。

“快!把他拖出来!”沈承岸吼了一声。

几个人一起用力,把小周从废墟缝隙里拖出来。就在他被拖出的那一瞬间,那块混凝土砸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他们刚才蹲着的地方,碎块崩了一地。

有人没来得及躲开。

几声惨叫从旁边传来。沈承岸转过头,看见一个人被飞溅的碎块击中,捂着头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旁边的人冲过去扶他,又有几块碎冰砸下来。

“撤!往后撤!”有人喊着。

人群往后撤了几步,又停下来,盯着那片还在动的废墟。几块混凝土还在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那个受伤的人被扶起来,护目镜上有血,但还清醒。他推开扶他的人,指着废墟:“还有人……下面还有人……”

废墟深处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忽然传来一声喊叫,带着哭腔:“先救我!我孩子还小!”声音又尖又急,但很快被另一声闷响盖住。

沈承岸把小周交给旁边的人,转身又往回走。

老张头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那块还没塌完!”

沈承岸没说话,挣开他的手,往废墟深处跑。

身后,又有几个人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又跟着他走进那片随时可能再塌的废墟里。

片刻后,沈承岸和几个人架着一个人从废墟深处走出来。

经过一处倾倒的脚手架时,他余光扫见调度站铁门的方向——几道人影从里面闪出,贴着墙根往暴雪深处走,其中一人手里的仪器跳着冷红的光,在漫天白色里一晃就没了踪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想再看时,那几人已经被风雪吞没了。

“往这边!”旁边有人喊。沈承岸收回目光,架着人继续往前走。

那人半边脸上都是血,脚步已经完全拖在地上,全靠他们撑着才没倒下。走到救护点门口,有人冲过来把人接过去,沈承岸才松了手。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转身进屋。

小周躺在靠墙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左腿软软地耷拉着,动不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跑过来,蹲下看了看小周的腿。他翻开小周的眼皮照了照手电,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站起身对旁边的专职救援人员说了几句俄语,语速很快。

伊万从人群中看见沈承岸,快步跑过来。他刚站稳,正好听见那几句俄语,脸色变了,转向沈承岸:“腿断了,冻伤也很重,必须尽快送医院,不然保不住。而且人已经开始发烧了,可能有感染。要尽快。”

又有几个专职救援人员跑过来,把小周抬上担架。他们检查了一下担架的固定带,又往小周身上多盖了一层保温毯。领头的那个人用对讲机喊了几句,然后一挥手,几个人抬起担架就往外走。

老张头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里晃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过头来:“外面那雪,他们能走?”

伊万摇头:“路全封了,铲雪车出不来,医院那边也联系不上。只能靠人抬。”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喊他,对讲机也响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门外不断有担架被抬进来,伤员一个接一个。有的捂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临时绑的布条,有的一动不动。救援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身上都裹满了雪。

沈承岸站在窗边,看着那几个抬担架的人消失在雪幕里。风把雪吹得直往门里灌,门槛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过了不到十分钟,那几个人又回来了。担架还在,小周也还在。

“怎么了?”老张头问。

领头的那个人摘了面罩,脸上全是霜,眉毛睫毛都白了。他用俄语说了几句,旁边一个俄罗斯人听着一愣。

那人转向沈承岸,用中文说:“路上雪太深,四个人抬不动,走几步就得换人。伤员太多,人手不够,之前那批人还在回来的路上。”

小周躺在担架上,嘴唇乌青,眉头皱着,浑身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承岸走过去,握住担架的一头。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走上来,他们正要握住担架,却看见沈承岸已经弯下腰,旁边几个老人也走上来站到担架旁。

“沈工,张师傅,几位老师傅,”领头的年轻人开口,“你们刚才在废墟刨了那么久,让我们来吧。”

另一个年轻人点头:“对,我们来抬。”

沈承岸没抬头,手没松开。

老张头也没动。

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动。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没人再说话。

沈承岸握着担架,等其他人就位。几个老人和年轻人分别握住担架的不同位置,有人抬前头,有人抬后头,有人走在旁边准备随时替换。

领头那个救援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几个人抬起担架,再次走进风雪里。

运河边的路不好走。

之前这条路是新铺的水泥,平坦笔直。现在雪盖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往前迈。风横着吹,人走几步就要歪一下,抬着担架的人更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稳住。

沈承岸走在担架前端,手死死握着把手,身子往前倾,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防护服里全是自己的哈气,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身后的人也没说话,只是跟着,抬累了就换人,换下来的在旁边跟着,等下一轮。

老张头走到他旁边,隔着防护服拍了拍他的胳膊,伸手指了指担架。沈承岸摇头。

“让我抬会儿。”

沈承岸又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腿在抖,每迈一步都要使尽全身力气。

老张头没再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接着。

走到运河边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开始轮换人员。

运河上的灯光还在,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里晃动着。水面上热气腾腾,融冰系统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加热棒一根根泡在水里,红得发烫,隔着几十米都能看见那暗红色的光。热气蒸腾上来,把落下的雪都融化了,在水面上方形成一团翻涌的白雾。那白雾被风撕成一片片,飘散在雪幕里,又被新的热气补上。

运河边停着几艘船,都是来不及撤进港的货船。它们紧贴着堤坝停靠,船上的灯全亮着,在雪幕里亮成几团模糊的光。暴雪天走不了,船只能停在这儿——堤坝挡住了风,融冰系统保着主航道。

一个船上的年轻人跑上来,接替了沈承岸的位置。沈承岸退到旁边,喘着气,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老张头从旁边递过来一根木棍,在他胳膊上碰了碰:“你看看你,念瑶还在家里等你呢。”

沈承岸没接话,接过木棍撑着,慢慢直起腰。他想起那张小脸,想起她说“那我等你”。腿还在抖,但他没再停。

队伍继续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暴雪里,抬担架的队伍已经拉成了长长的行列,一盏盏头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链,往医院的方向延伸。

两公里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

当工地医院那排低矮的板房出现在雪幕里时,沈承岸差点跪下去。远处有人跑过来——是医院的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防护服,看见担架,赶紧迎上来。

小周被抬进去,推进了急救室。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沈承岸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老张头也坐下了,靠着墙,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几个年轻人和老人也进来了,一个个靠在墙上、椅子上,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有人摘了面罩,脸上全是冰碴,红一道白一道。有人手套脱不下来,手指冻僵了,怎么扯都扯不动。

有几个年轻人喘匀了气,互相看了一眼,又站起来往外走。

“干嘛去?”有人问。

“那边还在抬,回去搭把手。”

说完几个人推开门,又钻进风雪里。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了几句俄语。有一个人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腿保住了。再晚半小时就悬了。”那人说,“人也没事,骨折和冻伤要养,但死不了。发烧是伤口感染,已经用药了,明天能退。”

沈承岸点点头,没说话,手撑着腰。

老张头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走吧。还得去看看小刘他们几个。”

沈承岸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急救室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黄黄的,暖的。

过了一会儿,暴雪渐渐小了。

天还是黑的,星火依旧悬在南边的低空。但风停了,雪不再是横飞的,而是静静地往下落,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探照灯的光柱不再晃动,笔直地照向天空,在落雪中显得格外柔和。

沈承岸和老张头沿着清理过的道路往回走。路边的积雪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墙,铲雪车已经开出了一条通道。远处,二号楼废墟的方向灯火通明,几台大型起重机的轮廓在探照灯光里格外醒目,橙红色的吊臂缓缓转动,机械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走近时,他们看见废墟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十几辆救援车辆闪着警示灯停成一排。几台大型挖掘机正在清理碎块,旁边站着穿不同制服的人——有消防、有救援队、有医护人员,探照灯把废墟照得惨白。

急救车闪着蓝灯停在旁边,医护人员正把担架往车上抬。一趟又一趟,担架从废墟深处被抬出来,有的盖着保温毯,有的却盖着白布。旁边站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谁也没说话。那些抬担架的人一个接一个把担架抬上车。

伊万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朝几个人喊着什么。他的防护服还没脱,脸上全是疲惫和焦急。看见沈承岸和老张头,他快步走过来。

“沈!张!”他声音沙哑,“你们去哪了?”

沈承岸往废墟那边看了一眼:“小周送医院了,腿保住了。”他又问:“船上那几个,小刘他们,怎么样?”

伊万愣了愣,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小刘,轻伤,医院。还有几个,去港口看船了。另外的,没事,在后面抬担架。”

沈承岸点点头,又看向那片废墟:“这边……怎么样?”

伊万脸色沉了沉,用俄语骂了一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死了十六个。重伤二十个,轻伤二十六个。还在挖,还有人压在下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二号楼……我安排的,不应该……”

沈承岸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伊万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顺着沈承岸的目光望向废墟,低声嘟囔:“这楼,新的,最高标准……怎么会塌,还是这么整齐的截面。”

他还要说什么,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俄语。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调度站跑。

沈承岸站在原地,看着起重机的吊臂缓缓升起,救护车闪着灯驶离,轮胎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回到调度站,两人推门进去,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伤员被转移走了。他们脱掉冻硬的防护服,抖落一身冰碴。

刚走到楼梯口,那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门开着,东西倒是没少。”

“锁呢?”

“好的,没撬痕。估计是撤离的时候太急,有人忘关了。”

“图纸呢?”

“都数过了,一张不少。”

沈承岸脚步顿了一下,没往那边看,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句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两人乘着检测队的车往堤坝工地赶去。雪停了,但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铲车在路上来回穿梭,把积雪推到两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扛着工具,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在工地边缘停下。两人踩着压实的雪路往里走,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动,照出一片片忙碌的人影。

核心段的那几根灰蓝色钢柱还立在那里,雪落在上面,凝成一层白,像披了一层霜。旁边堆着的钢材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整齐的断面。几个工人正举着手电筒清点,手里拿着点检记录本,一本一本地翻着。老张头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钢材的编号,又往远处指了指,跟工人说着什么。

沈承岸站在原地,一个穿工装的人从旁边快步迎上来:“沈工,你们的人都没事吧?听说二号楼塌了,船上的那几个小伙子……”

“小周和小刘受伤,送医院了。”沈承岸说,“其他人没事。”

那人松了口气,点点头。

沈承岸问:“你们那边呢?人还齐吗?有没有受伤?”

那人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说:“人都齐,没受伤的。听说二号楼塌了,一大帮人跑去救援了,那几个工程师也跟着去了,挺热心的。”

沈承岸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工地,落在港口的方向。

那几艘陌生的船应该还停在那里,像几头蛰伏的巨兽。

他盯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收紧。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海上航行多年养成的东西——当周围太安静的时候,就该警惕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的平安扣。指尖触到玉面,顿了一下——那道细微的裂痕,比之前又扩大了一点。

星火的暗红光芒隐入云层,天地间的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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