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梁柱还在微微震颤,紫藤的藤蔓仍紧紧缠在断裂处,像一道泛着微光的补丁。陈石蹲在出料口前,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第一股细粉从木槽滑落,簌簌地堆进碗底,颜色雪白,质地细腻,风吹一下就能扬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粉雾腾起,在清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飘散,像一场微型的雪。有人低呼了一声,王大花挤到前头,伸长脖子看,嘴里嘀咕:“精粉?能顶饱吗?别到最后连窝头都蒸不成了。”
陈石没理她,抹了一点面粉在舌尖,抿了抿嘴,点头:“纯,无杂。”
阿木立刻搬来陶盆,舀水和面,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面团在他手里翻滚、揉捏,很快变得光滑发亮。陈石则走到主轴旁,伸手摸了摸轴承位置——藤丝包裹的地方温热均匀,没有过载迹象。他又凑近听了几秒,耳道里传来的是平稳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麦田,不是昨晚那种快要散架的咯吱响。
“稳了。”他低声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村口那条土路就站满了人。猎户李四抱着胳膊站在后排,眼神半信半疑;二愣子踮着脚往里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谁都想看看,这新磨坊到底能不能真把粗麦变成白面。
阿木把十个圆馍整整齐齐码进蒸笼,盖上草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等了约莫两刻钟,王大花一把掀开盖子——
热气轰地冲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孩子们哇地一声围上去,眼睛瞪得溜圆。王大花掰开一个馒头,内里蓬松洁白,像是云朵被揉进了面里。她塞给最小的孩子一口,那娃嚼了两下,猛地跳起来喊:“甜!比糖还软!”
人群哄地炸开了。
“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么白的面!”
“这不是米糕吧?”
“你闻闻,是麦香!纯麦!”
王大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我娃最爱白米糕,这回让他啃个够!”她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招呼邻居,“来尝啊!管够!”
人们争先恐后地跟上去,笑声、叫嚷声混成一片。陈石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篮子馒头越走越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知道,这一炉面,不只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这是第一次,他们用自己改的机器,把最普通的麦子,变成了村里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老村长是最后一个离开磨坊的。他拄着拐杖,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躺着一枚齿轮模型,是阿木连夜用硬木雕出来的,尺寸和铁骨杉身上掉下来的那颗一模一样,边缘还刻了纹路,像是年轮。
祠堂外,香案已经摆好。往年这时候,供桌上堆的是小米、玉米和一小块腊肉。今年不一样。老村长亲手把齿轮模型放在正中央,旁边只放了一碗新出的精面粉,白得晃眼。
族老们一开始不同意。“祖宗面前摆铁疙瘩?”有人皱眉,“不成体统!”
老村长没吵,只说了句:“没有它,就没有今天的白面。”
没人再说话了。
他肃立片刻,抬头看向牌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列祖列宗,咱村出能人了!”
静默了几秒,掌声忽然响起,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连屋檐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陈石没进去。他站在祠堂外的槐树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手里还攥着刚才记录的数据纸。阿木蹲在磨坊后院,一边哼歌一边把藤丝一段段卷好塞进行囊,嘴里念叨:“明天进山,得多带几捆,万一机器又裂了呢。”
老村长走出来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他看了陈石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背影有点佝偻,脚步却很稳。
天快黑的时候,一张照片被人悄悄塞进了军阀指挥室的门缝。
照片是用老旧相机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磨坊门口排着长队,村民手里提着布袋,背景里,一个巨大的木质齿轮正在缓缓转动,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军阀坐在破皮沙发上,手指抠紧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起身,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碎片四溅。
“三天后,”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看到那个叫陈石的跪在我面前!”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山脊,村子安静下来。灯火次第亮起,有几户人家的烟囱还在冒烟,飘着馒头的香味。
陈石坐在磨坊边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一张草图。阿木清点完工具,走过来坐下,把手里的行囊递给他:“哥,都准备好了。晶石袋、水囊、砍刀、藤丝……要不要再加一副护膝?山路不好走。”
陈石接过行囊,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林子,那里黑压压一片,像是藏着什么。但他没多说,只是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
明天要进山。采晶的事不能再拖。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供桌上的齿轮还在那儿,静静的,像一颗不会跳的心脏。
阿木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总算吃上白面了,这趟值了。”
陈石没接话。他盯着磨坊的门,那里还贴着王大花留下的半张红纸,写着“喜”字。风吹了一下,纸角轻轻抖动。
他转身走向住处,脚步不快,也不慢。夜色一点点压下来,盖住了白天的热闹,也盖住了某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阿木背着行囊跟在后面,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麻雀落在空了的蒸笼上,低头啄了两下,什么也没找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