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陈石已经背着行囊走在村外土路上。阿木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把砍刀,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陈石,见对方眉头微锁,便笑着问:“哥,是不是又听见啥了?你这耳朵最近比狗鼻子还灵。”
陈石没答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左耳垂上的晶石吊坠。那东西微微发烫,像是被阳光晒过,但他知道不是。耳草安静地伏在耳道深处,像往常一样低语着四周植物的情绪——铁骨杉在打哈欠,哨兵竹懒洋洋地抖着根须,连路边一株蔫头耷脑的野草都在抱怨昨夜露水太凉。
一切正常。
他把草图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晶石矿点标记无误,这才收好。昨天磨坊刚出的新面粉还在村民手里热乎着,今天必须把原料补上。晶石是温棚能源苗的“饭”,断不得。
阿木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说:“你说西林那边真有矿脉?我听二愣子说,那片林子进去了就出不来,前年猎户老赵进去采药,三天后人找到了,鞋都烂成了条子。”
“老赵是因为踩塌了腐坑。”陈石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块石头,“不是林子杀人,是人自己不信路。”
阿木咧嘴一笑:“那你信?”
“我信植物说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密集的树影,“它们不骗人,只会急、怕、饿、疼。”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西林边缘。地面由硬土转为松软腐殖层,脚踩下去会陷半寸。紫藤缠在陈石右臂上,平时温顺得像条布带,此刻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石脚步一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耳草炸了。
不是低语,不是提醒,是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鼓膜的嘶鸣——“快跑!活不下去了!全都要死!”
那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情绪洪流:恐惧、暴怒、绝望,混成一股电流直冲脑门。陈石头皮一麻,右眼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住半秒,随即大吼:“趴下!别动!”
阿木本能地蹲身,砍刀脱手砸在地上。
可已经晚了。
轰!
脚下的土地猛然炸开,泥土碎石飞溅如雨。一根粗壮荆条从地下暴射而出,足有碗口粗,表面布满倒钩利刺,顶端还滴着黑绿色黏液。它像条疯蛇般横扫而过,将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犁出一道深沟。
“操!”阿木滚向一侧,背脊撞在一棵枯树上,震得落叶簌簌直掉。
第二根、第三根接踵破土,速度快得肉眼难辨。整片空地像是活了过来,无数荆棘从四面八方钻出,交错穿插,形成一张死亡之网。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酸腐味,像是烂叶泡在铁锈水里发酵了十天。
陈石刚想爬起,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疾掠而来——是紫藤!
它从陈石手臂上骤然弹出,藤蔓如鞭甩出,卷住他的腰,猛力一拽。陈石整个人腾空而起,像被扔出去的沙袋,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草丛里。他翻滚两圈才停下,胸口闷痛,嘴里泛起铁锈味。
就在他落地的刹那,原先的位置已被七八根荆条贯穿,地上只剩一个冒着烟的窟窿。
“紫藤!”他翻身坐起,嗓子发哑。
只见那株共生藤正强行回缩,但速度慢了一拍。一根带刺荆条斜刺里扫来,“嗤啦”一声划过主蔓,表皮当场撕裂,淡绿色汁液喷溅而出。紫藤剧烈震颤,传递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痛感,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陈石的神经末梢。
“我看见了……我知道了。”他咬牙低语,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阿木这时也爬了起来,脸色惨白,手刚摸到砍刀,又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
荆棘群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缓缓沉回地底,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裂痕和几缕未散的黑烟。仿佛刚才那一波突袭只是幻觉,但地上那些深沟和断裂的树枝不会骗人。
“这……这是啥玩意?”阿木喘着粗气,声音发抖,“成精了?还是……长腿了?”
陈石没回答。他盯着紫藤伤口,见那裂口边缘已经开始分泌透明黏液,缓慢愈合。他知道这伤不算重,但足够说明问题——这些荆棘不是普通变异种,是有意识的攻击行为。
而且目标明确。
他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走回袭击原点。空气中残留的植物情绪仍很浓烈,恐惧尚未散去,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憎恨。赤裸裸的、针对外来者的敌意。
“它们不想让我们进来。”他低声说,“这片林子,早就被人惹毛了。”
阿木听得浑身发冷,握紧砍刀四下张望:“那咱们……还采吗?”
陈石没答,弯腰捡起自己的行囊。草图还在,工具也没丢。他抬头看向林子深处,那里树冠遮天,光线昏暗,像一张闭合的嘴。
就在这时,阿木忽然“哎”了一声。
他蹲在一处扭曲的根系旁,用刀尖拨开层层腐叶和断藤,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住。
陈石走过去。
视线落下的瞬间,他也僵住了。
一段人类腿骨被数根荆棘紧紧缠绕,森白如瓷,关节处还挂着干枯的筋膜和破布碎片。骨头呈扭曲状,显然是死前挣扎所致。更远处,半截肋骨斜插在土里,上面布满细密齿痕。
“人……死在这儿了?”阿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陈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截腿骨周围的土壤。温度比别处低许多,湿度却高得反常。他再仔细看那些荆棘根部,发现它们的表皮颜色更深,近乎墨黑,像是吸了什么东西。
耳草在这时又传来一阵波动,不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带着警告意味:**别碰,别挖,别问。**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紫藤轻轻震了震,像是在催促离开。
可他没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残叶沙沙作响。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白骨上,反着光。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我们得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啥?”阿木瞪大眼,“查这个?人都成骨头了!”
“正因为成了骨头,才更要查。”陈石盯着那具骸骨,“它不是自然死亡。这些荆棘缠得这么紧,像是……在守着什么,或者,在埋着什么。”
阿木咽了口唾沫:“那也不能现在挖啊!刚才差点被捅成串烧,再来一次谁顶得住?”
陈石没反驳。他知道阿木说得对。但现在退,下次可能就没机会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右臂上的紫藤。伤口还在渗液,但震颤频率稳定下来,似乎确认了暂时安全。他伸手轻抚藤蔓,低声说:“谢谢你刚才救我。”
紫藤轻微晃了晃,像是在说“少废话”。
他转向阿木:“先不动尸体。记下位置,画个标记。等回去带上工具、防护藤甲再来。这次任务没完成,晶石还得采。”
“可矿点就在前面五百步!”阿木急了,“你说这鬼地方还能去?”
陈石沉默片刻,从行囊里取出一支标桩,插在距离骸骨五步远的一棵铁皮桦上。标桩顶端绑着一小段荧光藤丝,在阴暗林中泛着微弱绿光。
“那就换个方向。”他说,“北坡还有两条支脉,耳草说过那边有晶簇脉动。我们绕过去。”
阿木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陈石看着林子深处,“是值不值得。我们吃的第一口白面,靠的是磨坊;磨坊能转,靠的是晶石;晶石从哪来?荒山野岭里刨出来的。没人愿意进这种地方,所以才轮得到我们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信命,但我信植物说的话。它们怕,我们就更要弄明白,到底怕的是什么。”
阿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他默默捡起砍刀,走到标桩旁又看了一眼那截白骨,喉咙滚动了一下。
陈石转身欲走,忽又停下。
他回头望向那片被荆棘撕裂的空地,阳光照在焦黑的泥土上,蒸腾起一丝诡异的白气。紫藤在他臂上轻轻一抖,传递来最后一道信息:
**这里的东西,不是第一次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