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地洞里,灰木被肚子叫醒了,咕噜噜噜
那声音在黑暗里响得格外清楚,灰木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咕噜噜噜。
更响了。
灰木睁开眼,它爬起来,摸黑走到洞角,那里堆着它存的一点干粮,几块啃过又晒干的树根,它抱起一块,啃了两口。
咯嘣,牙硌得生疼。
树根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灰木叹了口气,放下树根,往洞口走去。
算了,出去找吃的。
它叫灰木,一只普通灰毛老鼠,在这片森林里活了很久。
没有爹娘,没有兄弟,没有朋友,每天就是睡醒了找吃的,吃饱了睡,睡醒了再找吃的。
日子就是这样,今天也不例外。
丛林中,一棵歪脖子树下,白鼠蹲在那儿,看着头顶一颗红彤彤的野果发呆。
果子圆溜溜的,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阵风吹过,果子的香味飘下来,钻进白鼠的鼻子里。
它吸了吸鼻子,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不稀罕。
它现在不稀罕这些野果了。嫩草也不稀罕。
那些东西,吃再多也只是填饱肚子,变不成真的本事。
要干,就干个大的,白鼠停下来,鼻子猛然吸了吸。
北边,有味道。
那股味道很淡,很远,但它闻到了,和当年那枚玄青果一样的香味,钻进鼻子里,直往脑子里钻。
白鼠的眼睛亮了,它撒开四爪,往北边狂奔。
灌木丛里,一个小小的白脑袋探出来,白鼠趴在那儿,拨开眼前的叶子,往空地上看。
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正中央。
那里长着一朵花,鲜红鲜红的,形状像鸡冠。
鸡?不对。
白鼠吸了吸鼻子。
没错,就是这个味。和当年那枚玄青果一样的香,一样诱鼠。
肯定很好吃,它想冲出去。
但它的腿没有动。
它蹲在那儿,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那颗滚到它面前的青果,那双盯着它的眼睛。
猛虎。
白鼠缩回灌木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仔细打量那片空地。
一圈,两圈,三圈,什么都没有。
没有野猪,没有猛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朵红花,在那儿,像是在等谁去摘。
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
白鼠的目光从空地边缘慢慢扫过去,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
然后它看见了,那朵花,不是长在地上的。
是长在什么东西上面的。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的黄蟒,盘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的颜色和周围的枯叶、泥土、树根完全融为一体。
那朵红花,就长在它的头顶,像是它戴的一顶冠冕。
白鼠的瞳孔缩了缩,它又仔细看了看那条蛇。
不大。
比那头黑熊小一点,它感受了一下那条蛇的气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它能感觉到,这条蛇,没有那头霸占它家的黑熊强。
白鼠的心跳快了起来。
干?
它问自己。
敢不敢?
它想起那个被黑霸占的家,想起那棵再也吃不到的树,想起会堆被糟蹋的干粮。
家没了,树没了,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鼠咬了咬牙,干!
大不了就是一死。
它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正要冲出去,忽然又停住了。
等等。
怎么干?
它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断剑。
冲上去,一剑刺过去?
那蛇又不是死的,会躲,会反击,它万一没刺中,被蛇缠住,就完了。
白鼠蹲在那儿,两只小爪子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吱……
想了好一会儿,它忽然抬起头。
那双小眼睛亮了起来。
嘿嘿。
它用爪子捂住嘴,发出轻极的笑声。
一棵树上,一只灰鼠正趴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拼命往前伸爪子。
那树枝尽头,有一颗红透透的果子,圆溜溜的,就在它眼前晃来晃去。
就差一点,再往前一点点。
灰鼠把身子再往前探了探,爪子再往前伸了伸。
咔嚓。
树枝断了。
灰鼠四爪乱划,从树上直直地摔下来,砸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又滚出来,骨碌骨碌骨碌。
咕咚,撞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它晕头转向地抬起头,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东西才慢慢清楚起来,是一只白色的老鼠。
浑身雪白,脸上有三道伤疤,爪子里握着一截白色的断剑。
那只白鼠正低头看着它,仰视冷冷的,灰鼠愣住了。
白鼠也愣住了,两个老鼠大眼瞪小眼,瞪了三息。
然后白鼠动了,它一把抓住灰鼠,把它拎起来,凑到眼前。
“吱?”
灰鼠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四只爪子乱蹬。
白鼠盯着它看了几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空地,又看了看它。
然后它松开爪子,灰鼠啪地掉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那只白鼠没有追它。
灰鼠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鼠正蹲在那儿,用爪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吱吱呜呜地发出一些声音。
灰鼠歪着脑袋,看了几眼,然后它转身,跑了。
咔嚓。
红花轻轻晃了晃,黄色巨蟒缓缓睁开眼睛。
它听见了声音,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它转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躺着一只老鼠,一动不动。
巨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饥饿,是“免费的午餐”。
它慢慢爬了过去,爬得很慢,很轻。
巨大的身子从枯叶上滑过,像一道流动的黄褐色影子。
它爬到那只老鼠旁边,低下头,凑近看了看。
老鼠没动。
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腐烂,看起来像是刚死不久。
但巨蟒不太想吃。它头上顶着那朵红花,再过几天就彻底成熟了,等它吃了那朵花,它就能脱胎换骨,变成真正的妖兽。
这种凡鼠,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它正要转身,不对,那股味道。
巨蟒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死老鼠的味道,是别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活物的味道。
嘶嘶嘶!
它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树还是那些树,灌木还是那些灌木,阳光还是那些阳光
但那股味道还在,巨蟒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死老鼠”身上。
难道……
不可能。
这只老鼠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就是一只普通的凡鼠。
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巨蟒还没有想完。
那只“死老鼠”动了,猛然跳起!
白光一闪!
巨蟒只觉得右眼一阵剧痛,世界都黑了半边。
那截白色的东西,它看清了,是一截断剑,从它眼睛里刺进去,刺穿眼球,刺穿眼眶,刺进脑袋。
“嘶——!”
巨蟒发出惨叫,巨大的身子疯狂扭动,尾巴横扫,枯叶纷飞,小树折断。
但那只白鼠早就跑了,它抓着那朵红花,在巨蟒扭动时被它一把揪下来的红花,咬在嘴里,四只爪子拼命爬,爬到最近的一棵树上,三两下就窜了上去。
巨蟒抬起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白鼠。
那只眼睛里,全是恶毒。
嘶!
它要爬上去!
它猛地冲向那棵树,巨大的身子往树干上一缠,开始往上爬。
树上的白鼠没有跑。
它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把红花放在树杈上,然后握紧断剑,盯着下面正在往上爬的巨蟒。
近了,更近了。
巨蟒的头从树枝下面探出来,那张嘴张开,露出两颗毒牙。
白鼠动了。
它没有跑,没有躲,而是猛地往前一扑,整只鼠从树上跳下来,断剑朝下,对准巨蟒的脑袋。
噗嗤!
断剑从巨蟒头顶刺进去,直没至柄。
巨蟒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疯狂扭动起来。
它从树上掉下去,砸在地上,身子扭成一团,尾巴拍打着地面,拍得尘土飞扬。
白鼠也掉了下来。
但它早有准备,在落地的瞬间,它就地一滚,滚出去好几尺远,躲开了巨蟒垂死挣扎的尾巴。
它爬起来,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巨蟒。
扭,扭,扭!
越来越慢。
终于,不动了,白鼠没有马上走过去。
它蹲在那儿,盯着那具蛇尸看了很久。
然后它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过去。
啪。
蛇没动。
又捡一块,扔过去。
啪。
还是没动。
再捡一块,再扔。
啪。
没动。
白鼠又等了等,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确定那条蛇真的死了,它才慢慢走过去,从蛇头上拔出那截断剑。
断剑上沾满了血,还有一点白花花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肉。
白鼠在草丛里蹭了蹭剑身,把血蹭掉。
然后它抬起头,往那棵树上看去,那朵红花,还好好地放在树杈上,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白鼠爬上去,把那朵花拿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香。
真香。
它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一棵灰不溜秋的树上,一个小小的灰色脑袋正从树干后面探出来,偷偷往这边看。
白鼠盯着那个方向,那颗灰色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白鼠没理它。
它把那朵红花用嘴叼着,握着断剑,往丛林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灰色的小脑袋又探出来了。
两个老鼠隔着远远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然后白鼠转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