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在天启城的分院,坐落在城东清和坊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说是分院,其实规模不小——占地约莫十亩,前后三进院落,外面围着一圈青砖高墙,墙头上布着淡淡的灵力屏障。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木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虚”二字,字体飘逸出尘,像是一阵风写在木头上的。
霍青衣出示了天机府的令牌,门口的守卫恭敬地放行。两人走进分院,迎面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太虚宗的宗训:“道法自然,虚怀若谷。”
陆沉看着那块石碑,心里微微一动。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八个字看着很亲切,像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娘亲的修行册子上写过类似的话?他记不太清了。但那种亲切感很真实,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闻到了家乡的味道。
分院的管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法号“清远”,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忧虑。他显然已经被弟子失踪的事情折磨了很久——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霍副知事,”清远道人行了一个道礼,“天机府终于派人来了。贫道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案情说一遍。”霍青衣的语气公事公办。
清远道人叹了口气,把他们引到了一间静室里,关上门,开始讲述。
失踪的五名弟子分别叫张远、李青、王小满、赵云起和周雨桐。前四个是男弟子,最后一个是女弟子。他们的修为从二重引气到三重凝元不等,都是分院里比较有天赋的外门弟子。失踪的时间跨度是三个月——第一个失踪的张远是三个月前,最后一个失踪的周雨桐是半个月前。
“他们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陆沉问。
清远道人想了想。“说起来,确实有一些。张远失踪前几天,曾经跟同门说过,他认识了一个‘高人’,那个高人答应教他一种可以快速提升修为的秘法。李青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人给他写信,约他去某个地方‘切磋修行’。其他三个人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在失踪前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经常一个人偷偷出门,问他们去哪里也不说。”
“那封信还在吗?”
“在。”清远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霍青衣。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信的内容很简单——邀请收信人于某日某时到城南永安坊的一处废弃宅院“交流修行心得”,并暗示可以传授“突破瓶颈的秘法”。
陆沉凑过去看了看那封信,然后伸手在信纸上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信纸本身的,而是残留在信纸上的书写者的灵力痕迹。
“这封信上有灵力残留。”陆沉说,“写信的人是修行者,修为不低。灵力的属性……”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阴寒,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不像是正道功法。”
霍青衣看了他一眼。能从信纸上感知到残留灵力的属性,这需要极其敏锐的灵力感知能力。三重凝元能做到这一步的,并不多见。
“清远道长,”陆沉又问,“这五个失踪的弟子,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比如修炼的功法、擅长的方向、或者性格上的特征?”
清远道人沉吟了一会儿。“要说共同点……他们都是天赋不错但修行遇到瓶颈的弟子。张远在二重引气巅峰卡了两年,一直突破不了三重凝元;李青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都很焦虑,很渴望提升修为。”
“所以,”陆沉慢慢地说,“有人专门挑选那些修行遇到瓶颈、急于突破的弟子下手。用‘秘法’做诱饵,把他们引到某个地方……利用他们急于求成的心理,一步一步地把他们引入陷阱。这个人很了解太虚宗弟子的心态,知道什么样的诱饵最有效。然后呢?”
然后呢?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那五个弟子失踪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沉和霍青衣在分院里待了大半天,把五个失踪弟子的同门、师长都问了一遍。陆沉问得很仔细——不仅问失踪前的异常,还问他们平时的交友、出行习惯、甚至吃饭的口味和修炼的时间规律。他还特意去看了五个人住过的房间,翻了他们留下的物品——几本修行笔记、一些私人信件、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在张远的枕头底下,他找到了一块碎裂的玉简,里面残留着一段模糊的灵力印记。
霍青衣一开始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翻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但很快就发现,陆沉的做法有一种独特的逻辑——他不是在寻找线索,而是在还原一个人的生活。当你足够了解一个人的生活,你就能推断出他可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到了谁。
这种调查方式,霍青衣在天机府干了十年都没见过。
问完之后,陆沉在分院的院子里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图。
“五个人,三个月,五次失踪。”他一边画一边说,“时间间隔分别是二十天、十八天、二十二天、十五天。间隔在缩短——说明对方越来越急,或者越来越熟练。失踪地点分布在城南、城东、城西,没有规律——说明对方不是固定在某个地方作案,而是根据目标的活动范围来选择地点。”
他在图上画了五个圈,代表五个失踪地点,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但有一个地方很有意思——这五个地点,虽然分布在不同的坊,但如果画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会发现它们大致围成了一个圈。而且这个圈的半径大约是三里——也就是说,作案者的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三里。这个圈的中心……”他用树枝点了一下,“在城南永安坊附近。”
“永安坊。”霍青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匿名信上约见的地点,也在永安坊。”
“对。”陆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永安坊看看。”
从太虚宗分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陆沉和霍青衣沿着大街往南走,准备去永安坊实地勘察。走到半路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街道上,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放开他。”
陆沉挤进人群,看到了一幕让他皱眉的场景。
三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哪家权贵的公子——正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的糖葫芦摊子被踢翻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滚了一地。老人跪在地上,满脸惊恐,嘴角还有血迹——显然被打了。
而在那三个年轻人面前,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的面容……陆沉看清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见过云溪的山,清秀而温润;见过越州的水,柔美而灵动;见过天启城的繁华,热烈而喧嚣。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清冷、端正、不染纤尘,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青松上的样子。她的眉目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淡然,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眼睛是热的。那双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滚落一地的糖葫芦,看着那三个嚣张跋扈的权贵公子——眼底有怒意,有不平,有一种“我看不惯就要管”的倔强。
三个权贵公子中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锦缎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头戴一顶镶金的幞头,脚蹬一双鹿皮靴——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差不多,一个胖一个瘦,穿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的做派。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为首的公子上下打量了白衣女子一番,嘴角挂着一丝轻佻的笑:“哟,哪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是挺俊。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说,放开他。”
“放开?”为首的公子哈哈大笑,“这老东西的糖葫芦弄脏了我的衣裳,我还没找他赔呢。你算哪根葱,敢管我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白衣女子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陆沉只看到了一道白色的残影。下一瞬间,为首的公子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三丈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同样的力量推开,像是被风吹走的落叶。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推力,而是灵力。白衣女子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掌心向前一推,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灵力就将三个人推飞了出去。那灵力的质感……纯净、浑厚、收放自如,至少是四重化神的水平。
四重化神。比他高了一个等级。而且从她出手的方式来看,她的实际战斗力可能还要更高。
三个权贵公子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为首的那个指着白衣女子,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白衣女子的语气依然清冷,“天启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百姓,下次就不是推开这么简单了。”
三个公子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还回头狠狠地瞪了白衣女子一眼,嘴里嘟囔着“你等着”之类的话。
白衣女子没有理会他们。她蹲下身子,帮老人把散落的糖葫芦捡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老人擦嘴角的血。她的动作很轻柔,跟刚才出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捡起来的糖葫芦沾了泥,不能卖了,她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子,放在老人手里。
“老人家,没事了。”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多了一丝温度。
老人感激涕零,连连道谢。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陆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这位小娘子,请留步。”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有一种“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的疏离。
陆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天机府令牌。“天机府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陆沉脸上。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什么问题?”
“你是太虚宗的弟子吧?”
白衣女子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能看出来。“你怎么知道?”
“你的道袍是太虚宗的制式,腰间的丝带是内门弟子的标志。而且……”陆沉顿了一下,“你刚才出手的那一掌,灵力纯净浑厚,跟太虚宗分院里那块石碑上残留的灵力属性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意外,也是审视。“你的灵力感知……很敏锐。”
“过奖。”陆沉拱了拱手,“在下陆沉,天机府丙组探员。敢问小娘子尊姓大名?”
白衣女子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三个字:
“沈映雪。”
三个字,清冷如冰,却又干净得像是初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陆沉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