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
“是为师自己没把持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发顶,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挣扎,“明明知道你是雪儿,不是她,却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骗自己……她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他压在心底许久的重担,又像是戳破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动摇,不过是睹人思人——是眉眼间那几分相似的清柔,是偶尔一笑时的恍惚,让他把对念璃的思念,错投在了眼前这个小徒弟身上。
可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面对心底最真实的混乱。
他分得清清念璃的温柔,是沉静的月光、决绝的飞雪,是陪他走过生死、共赴万古的知己与爱人。
他也分得清风倾雪的温柔,是炽热的朝阳、纯粹的稚子,是黏着他、护着他、怕他孤单、疼他入骨的小徒弟。
一个是刻进魂魄的前尘,
一个是暖入骨髓的如今。
明明是两个人,两种性情,两段时光,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两道身影在他心底悄然重叠、交融、再不分彼此。
不是谁替代了谁,不是谁成为了谁的影子,
而是她们的心疼、眷恋、不顾一切奔向他的模样,
在他早已破碎的道心深处,汇成了同一份宿命般的心动。
他分不清,
是因为念璃,才格外疼惜雪儿;
还是因为雪儿,才重新活过了对念璃的深情。
只知道。
当她们看向他时,眼底的光都是一样的。
当她们抱住他时,心底的暖都是一样的。
当她们为他落泪时,灵魂深处的震颤,也都是一样的。
同源的魂,同归的命,同一份,让他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的深情。
风倾雪浑身一震,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师尊,雪儿不怕冒犯,也不怕我们变得不一样。”
“雪儿只是……不想看到师尊难过,不想看到师尊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不想看到师尊明明心里很苦,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雪儿宁愿师尊对我凶一点,也不想看到师尊这样,连难过都要藏起来。”
“你……”
君逸尘喉间一紧,余下的话尽数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发颤。
这两年里,风倾雪对他日渐黏腻、日渐依赖的模样,一桩桩、一幕幕,骤然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从前只当是弟子对师尊的孺慕、是孩童对长辈的依恋——她会悄悄为他添茶,会在他静坐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会在他出现在她眼前时第一时间扑上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
即便她年岁渐长、身姿渐展,那份亲近里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涩与闪躲,他也只当是姑娘家大了,心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从不敢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师徒之礼在前,无情道心在后,更有清念璃横亘心头。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不敢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徒弟,会对他生出逾越名分的情愫。
不能信,他坚守百万年的孤寂,竟被这样悄悄烧穿了一道缺口。
可此刻,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终于碎得彻底。
他确认了。
眼前这个哭红了眼的少女,对他早已不是弟子对师尊的仰慕。
那是情窦初开、一往情深、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旁人的——爱。
而风倾雪,在这一刻也终于直面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不再逃避,不再掩饰,不再自欺欺人。
她是真的爱上了。
爱上了这个孤独了百万年、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温柔待她的师尊。
爱上了他的清冷,他的强大,他的脆弱,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痛。
爱到甘愿越界。
爱到甘愿沉沦。
爱到只盼他安好,哪怕自己受尽委屈。
“师尊,雪儿不想再骗自己了。”
风倾雪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再无半分躲闪,只有破釜沉舟的坦荡。
“雪儿很早很早,就爱上师尊了,只是那时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也不懂……”
“我不让师尊再收新徒,说要做最小的弟子、最受宠的那一个……不过是私心,是想独占师尊的温柔,想让您眼里只有我一个。”
她一字一句,把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彻底摊开在他面前。
“我确定了,师尊。”
“我爱你。”
“我不止想做您的弟子。”
“我想做与您并肩的人.....”
君逸尘整个人彻底怔住,他下意识便想板起脸,以师尊的身份厉声训斥,可话到嘴边,望着她泪湿却滚烫的眉眼,所有严厉的言辞竟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动,一字一顿地劝道:“雪儿,你错了。”
“你自小接触的外人寥寥,男子更是极少遇见,拜入我门下后与我朝夕相伴,你对为师的依赖与亲近,不过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是晚辈对长辈的孺慕,是……错将亲情与安稳,当成了男女之情。”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冷静,仿佛在讲一段再合理不过的道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每一句解释,都在狠狠戳穿他早已崩塌的心防。
他不是在说服风倾雪,他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道心与底线。
“真的是这样吗?”风倾雪轻声追问,眼底还浮着茫然。
君逸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凝的冷静:“是。你心疼为师,是家人之间的相互体谅、相互牵挂。那日你穿了她的衣,听了她的事,又被梦境牵动,把自己代入了她的处境,才将这份共情与依赖,错当成了男女之情。”
“你若下山走一走,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遇见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便会明白,你对为师的,只是亲人般的依恋,不是爱。”
风倾雪怔怔望着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可师尊的话又那样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