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雪。
这个名字在陆沉的脑海里转了两圈。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沈小娘子，”陆沉问，“你是太虚宗分院的弟子？”
“不是分院的。”沈映雪的回答很简短，“我是从总院来的。”
总院。太虚宗的总院在天启城以北三百里的太虚山上，是浮黎九州第一宗门的根基所在。能从总院来天启城的内门弟子，身份不会简单。
“从总院来天启城，是为了失踪弟子的事？”
沈映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正好，”陆沉笑着说，“我们也在查这个案子。天机府和太虚宗联手，总比各查各的效率高。沈小娘子觉得呢？”
沈映雪的目光在陆沉和霍青衣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认出了霍青衣腰间的天机府副知事令牌，微微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调查过程中发现的任何线索，天机府和太虚宗共享。”
“没问题。”陆沉爽快地答应了。
霍青衣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看了沈映雪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四重化神的修为，太虚宗总院的内门弟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这样的天赋，在整个浮黎九州都算得上凤毛麟角。
三个人一起去了永安坊。
永安坊在城南，是天启城最破旧的坊区之一。跟城北宣德坊的富贵堂皇不同，永安坊的街道狭窄而肮脏，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长满了杂草。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路过的人。一个卖馄饨的老妇人蹲在街边，面前的锅里冒着稀薄的热气，馄饨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馅——少得可怜的一点碎肉。
陆沉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天启城的繁华，原来只是一面。另一面，是这些被繁华遗忘的角落。他想起了云溪——云溪虽然穷，但穷得坦荡，大家都穷，谁也不比谁好多少。可天启城不一样，这里的贫富差距大得像是两个世界。醉仙楼里一顿饭的钱，够永安坊的人家吃一年。
“匿名信上写的地点，是永安坊第七巷的一处废弃宅院。”霍青衣说。
三个人找到了第七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砖和枯叶。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窜过，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宅院，大门半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
陆沉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里面的庭院。庭院不大，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正堂，门窗都破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他运转混元诀，将灵力感知铺展开来。元核中的灵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他的身体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废弃宅院。三息之后，他皱起了眉头。
“有灵力残留。”他说，“很微弱，但确实有。跟信纸上的灵力属性一样——阴寒，带着腐朽的气息。”
沈映雪也在感知。她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辨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表情变得凝重了。“不只是阴寒。这种灵力里面……有血气。”
“血气？”
“修行者的血气。”沈映雪的声音微微发紧，“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堂。正堂里很暗，光线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陆沉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大部分被灰尘覆盖，但在正堂中央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刻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涸了，但陆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血。
“阵法。”沈映雪蹲在陆沉旁边，伸手在刻痕上轻轻抚过，“这是一个阵法的痕迹。用血液作为引导介质，在地面上刻画阵纹……这种手法，我在太虚宗的禁术典籍里见过。”
“什么阵法？”陆沉问。
沈映雪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出了一个让陆沉和霍青衣都微微变色的名字：“噬魂阵。”
“噬魂阵？”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噬魂阵是太虚宗列为禁术的阵法之一，”沈映雪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它的作用是……吸取修行者的灵力和精血，将其转化为阵法使用者的力量。被吸取的修行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这种阵法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才能布置，而且每次启动都需要以修行者的鲜血为引。阵法的规模越大，需要的血液和灵力就越多。”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陆沉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后脑勺。那五个失踪的弟子……如果他们被引到这里，被噬魂阵吸取了灵力和精血……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想起了清远道人说的那些名字——张远、李青、王小满、赵云起、周雨桐。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梦想，有想要突破的瓶颈，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而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变成了阵法上的一滩血迹。
“所以他们不是失踪，”陆沉的声音有些沉，“是被人当成了修炼的材料。”
沈映雪没有说话，但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关节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三个人在废弃宅院里搜查了将近一个时辰，又发现了一些线索。
在正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陆沉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墨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符纸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一种浸泡过灵液的特制纸张，这种纸张可以承载更多的灵力，价格不菲。他把符纸递给沈映雪，沈映雪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是玄机阁的符文。”
“玄机阁？”陆沉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浮黎九州第三大宗门，”霍青衣在旁边解释，“宗主司空玄，六重碎虚巅峰。玄机阁擅长阵法和符箓，在天启城也有分院。”
“太虚宗的禁术，玄机阁的符文……”陆沉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眉头越皱越紧，“有人在用太虚宗的禁术阵法，配合玄机阁的符文技术，吸取太虚宗弟子的灵力。这个人，要么是太虚宗的叛徒，要么是跟太虚宗有很深渊源的人。而且他跟玄机阁也有联系——能拿到玄机阁的特制符纸，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映雪的眼神微微一闪。陆沉的推理跟她的判断不谋而合，而且比她想得更深了一层。她看了陆沉一眼——这个穿着麻布长袍、嘴里总是没个正经的云溪少年，脑子比她想象的好用得多。
霍青衣也在思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的刀柄，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件事不简单。噬魂阵是禁术，能掌握这种阵法的人，在太虚宗内部的地位不会低。如果真的涉及宗门内部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涉及太虚宗内部的高层，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和危险程度，都会成倍增加。
“先把这些证据带回天机府，”霍青衣做了决定，“向楚知事汇报。这个案子的级别，需要提升了。”
陆沉把符纸和从张远枕头下找到的碎裂玉简都小心地收好。他又在废弃宅院里转了一圈，在院墙的角落里发现了几个脚印——脚印很浅，但形状清晰，是一双尖头靴子留下的。这种靴子不是普通百姓穿的，而是修行者常用的行走靴，轻便灵活，适合快速移动。脚印的方向指向院墙外——那个人是翻墙离开的。
“翻墙走的，”陆沉蹲在脚印旁边说，“说明他不想被人看到从正门出入。而且这个脚印的深浅很均匀，步幅也很稳——这个人的轻功不错，至少四重化神以上。”
霍青衣看了看脚印，微微点头。“走吧。”
从永安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把天启城的屋顶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天启城的夜市快要开始了。
陆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块残破的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噬魂阵、玄机阁的符文、阴寒的灵力、修行遇到瓶颈的弟子……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他只需要找到那条线。
沈映雪走在他旁边，一路沉默。她的表情依然清冷，但陆沉能感觉到，她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疏离的沉默，现在是思考的沉默。她在想案子的事。偶尔，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大概是还没想通。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今天的合作，微微拉近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拉近了。就像两块浮冰在海面上漂流，偶然间靠近了一些，虽然还没有碰到一起，但已经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沈小娘子，”陆沉忽然开口，“你在天启城住哪里？”
沈映雪看了他一眼。“太虚宗分院。”
“哦。”陆沉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映雪微微一怔的话，“那你平时吃什么？分院的斋饭？”
“……是。”
“天天吃斋饭，不腻吗？”
沈映雪没有回答。但陆沉注意到，她的步伐微微慢了一拍——这大概是她表达“确实有点腻”的方式。
“改天请你吃火锅。”陆沉笑着说，“城南安平坊有一家蜀香阁，老板娘是我云溪老乡，做的牛油锅底天下第一。保证你吃了之后，再也不想吃斋饭。你要是不能吃辣，可以点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照顾你。”
沈映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解——这个人，明明在调查一桩可能涉及禁术和杀人的案子，怎么还有心思想着吃火锅？
但她没有拒绝。
“再说吧。”她说。语气还是那么淡，但陆沉觉得，那个“吧”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但他宁愿相信不是。
陆沉笑了。“再说”不是“不行”，在他的字典里，“再说”就等于“好的”——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等于“好的”。剩下百分之五十，他可以用火锅的香味来争取。
三个人在街角分开。沈映雪往东去太虚宗分院，陆沉和霍青衣往北回天机府。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的喧嚣声和食物的香味。天启城的夜晚，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沈映雪离去的方向。白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片雪花融进了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案子还没破，火锅还没吃，路还很长。
但他忽然觉得，天启城的日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有案子可以查，有功夫可以练，有朋友可以聊天，还有一个清冷如雪的小娘子答应了“再说”——虽然“再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太清楚。
但没关系。日子嘛，就是一天一天过的。就像混元诀的灵力叠加——一层一层地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