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炸开的那一刻,三十多只山魈同时发出惨叫。
沈寒舟的断指血阵,比之前更强——老道给的法器,似乎有某种加持。金光所过之处,那些山魈身上的黑丝瞬间断裂,它们失去控制,四散奔逃。
但沈寒舟没有追。
他站起来,看向庙后。
老道消失的方向,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声音。
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老道没有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寒舟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看向六具兵尸。
“你们留在这儿。”
六具兵尸没有动。
“守庙。”
沈寒舟说完,提着桃木剑,往后山走去。
身后,六具兵尸齐齐转身,面朝庙门,一动不动。
山沟不远,就在破庙后面三里地。
但沈寒舟走了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路上有东西。
尸骨。
到处都是尸骨。
不是几具几十具,是成百上千具。有的挂在树上,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手,有的堆在路边的坑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沈寒舟认出来了。
这里是乱葬岗。
沅陵最大的乱葬岗。
当地人说,这里埋了三代人,埋了上万人,埋得地都高了三尺。
他踩着那些尸骨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柴上。每走一步,就有碎骨头从脚边滚开。
雾越来越大。
大到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寒舟只能凭着记忆,往山沟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停住了。
不是到了地方,是他听见了声音。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还有的像孩子。
那些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震得沈寒舟的观阴疤一跳一跳地疼。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往前看——
雾里,全是人。
不对,不是人。
是鬼。
站着的鬼,坐着的鬼,躺着的鬼,挂在树上的鬼。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全都面朝一个方向。
山沟的方向。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鬼面前时,那个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脸上涂着惨白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她看着沈寒舟,张开嘴,说:
“你看见我的新郎了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从她身边绕过去。
第二个鬼是个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泥巴。他看见沈寒舟,把碗递过来:
“吃一口吧,吃一口就不饿了。”
沈寒舟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鬼都跟他说话,每一个鬼都向他伸手。那些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有一只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寒舟低头看。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很小,很白,指甲是青色的。
孩子的脸从雾里探出来,五六岁,男孩,脸上挂着笑。
“叔叔,你陪我玩呀?”
和之前无常庙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但那孩子没有扑上来,只是拉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走。
沈寒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跟着。
沈寒舟停下,他也停下。
沈寒舟继续走,他又跟上来。
就这么走了一里地,那孩子一直跟着,不说话,也不撒手。
沈寒舟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跟着我?”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
“因为你身上有银锁的味道。”
沈寒舟愣住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枚银锁。
锁上,还有那孩子的体温。
不,不是那个孩子。
是二十年前那个孩子。
眼前这个小孩,看着那枚银锁,眼睛亮了一下。
“我认识这个味道。”他说,“那个哥哥身上,有这个味道。”
“哪个哥哥?”
“戴着这个锁的哥哥。”小孩指着银锁,“他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后来有一天,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把他带走了。”
沈寒舟的手,微微颤抖。
“他……他在这里待过?”
小孩点头。
“他刚来的时候,天天哭,天天喊叔叔。后来不哭了,就天天坐着,看着那个方向。”
他指向雾深处。
山沟的方向。
沈寒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雾气更浓,浓得化不开。
小孩拉了拉他的衣角。
“叔叔,你要去找他吗?”
沈寒舟点头。
小孩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你小心。”
“小心什么?”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沈寒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雾最浓的地方时,脚下的路突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坑。
坑是圆形的,直径有十几丈,深不见底。坑边堆满了尸骨,坑壁上爬满了藤蔓一样的东西——但不是藤蔓,是头发。
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从坑底伸上来,缠在坑边的骨头上,风一吹,轻轻摇晃。
沈寒舟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很深,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坑底,有呼吸声。
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睡觉。
沈寒舟后退一步,绕开大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他看见了那棵老树。
老树很大,三人合抱那么粗,但已经枯死了。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树上,吊着一个人。
是那个盲眼老道。
他被黑色的丝线缠着,吊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丝线勒进他的皮肉,勒得浑身都是血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痂,挂在他的衣服上、脸上、手上。
他的眼睛,没有了。
眼眶里只剩两个黑洞,黑洞里往外爬着白色的蛆。
沈寒舟站在树下,看着老道。
老道没有动。
沈寒舟慢慢走近,走到树下,抬头看。
老道的嘴,突然张开了。
他还活着。
“你……来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磨砂。
沈寒舟刚要说话,老道又开口了:
“别……别上来……地上……”
沈寒舟低头看脚下。
地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拿七尸来换。”
字很大,每一个都有一尺见方。血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是鲜红的——是刚写不久的。
沈寒舟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血,闻了闻。
是人的血。
老道的血。
他站起来,看向老道。
老道的嘴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弱:
“他……他要你……拿兵尸……来换我……”
“别……别换……”
“他……他在坑里……等着……”
“那坑……是……是阴穴入口……”
沈寒舟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那个大坑,还在冒着黑气。
他明白了。
玄老鬼不是要老道的命,是要把他引到这里来。
让他亲眼看着老道死。
让他知道,不交出兵尸,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得死。
沈寒舟握紧了桃木剑。
他看向老道,说:
“我救你下来。”
老道摇头。
“来……来不及了……”
“下面……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了。
不是老树下的地面,是整个乱葬岗的地面。
裂口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行。所过之处,尸骨滚落,泥土翻涌,一股股黑气从裂口里冒出来。
那些黑气一出来,就凝聚成人形。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全是鬼。
全是那些埋在这里的死人。
他们从裂口里爬出来,从土里钻出来,从树上飘下来。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把沈寒舟围在中间。
他们的眼睛,全盯着他。
他们的手,全伸向他。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衣角。
沈寒舟低头看。
那些手,惨白的、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肉,带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动,动不了。
那些手太多,太重,像无数根铁链,把他死死锁在原地。
头顶,老道的声音越来越弱:
“走……走啊……”
沈寒舟抬头看他。
老道的嘴,还在动。
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回……头……”
沈寒舟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大坑里,慢慢爬出来。
那东西的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沈寒舟握紧了桃木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剑身金光大亮。
他一剑斩断脚下那些鬼手,转过身去。
身后,三丈开外,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浑身漆黑,高三丈,长着无数只手。
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个头骨。
那些头骨的眼眶里,都亮着幽绿的光。
那东西的头顶,坐着一个人。
白衣服,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