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落地碎裂的瞬间,白骨山脉的风正刮过山脊。
那风没有声,卷着灰白色的死气,像刀子一样削过岩石。整片山脉由无数骸骨堆成,地面是碎裂的头盖骨,山壁上嵌着半截脊椎,远处高耸的尖塔其实是十几具巨人尸骸交叠而成,空洞的眼窝里飘着幽蓝磷火。
一道影子贴着山腹疾行。
她脚步很轻,三只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甩动,每踏一步,足底就泛起一圈淡红妖力,压住从地缝渗出的黑雾。她的衣服已经破了,左肩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骨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白灵素咬着牙往前跑。
刚才那一波追兵离得太近了,她能听见空中骨鸦振翅的声音,一百只,两百只,密密麻麻盘旋在头顶,眼珠泛着绿光,专盯活物气息。地面也不安全,那些散落的肋骨、指节,一旦感应到生魂波动,立刻自动拼接成骷髅战士,提刀就砍。
她不敢回头。
她知道这些不是普通的鬼骷巡卫,而是四大鬼王亲自下令通缉的猎杀队——专门抓她这种闯入者。活捉的话要抽魂炼灯,死了也能割下耳朵交差。
可她还是来了。
青黛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苏婉以魂刻下的引魂阵,小紫守了三天三夜的深渊……所有人都在为宸光拼命,她怎么能躲在狐族禁地里装不知道?
“宸光还吊在九幽底下,只剩一缕残魂。”
这话是前天夜里,一个浑身是伤的传讯使跪在她门前说的。
那人说完就化成了飞灰。
她当时没哭,也没喊,只是默默把藏在枕头下的画像摸了出来。那是几年前在荒原上,宸光背着昏迷的她走了三十里路后,随手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的。画得很丑,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得像被揍过,但她一直贴身带着。
第二天清晨,她撕了族规令符,烧了长老会的召令帖,一个人穿过界门裂缝,跳进了鬼骷界。
现在,她距离九幽深渊入口只剩三百里。
但追兵也只剩百丈。
“快了……再撑一会儿。”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脚下一滑,踩中一块带血的额骨,整个人扑倒在骨堆里。她闷哼一声,手撑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右手插进了一具半腐的胸腔,指尖碰到了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残块。
她猛地抽手,掌心沾了黑浆。
四周死寂。
头顶的骨鸦突然安静下来。
她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不动。耳边传来窸窣声,像是铁甲摩擦地面。三道黑影从上方掠过,披着鬼骷战袍,脸上戴着青铜鬼面,腰间挂着人头灯笼。
“往东去了。”其中一人说。
“不可能,那边是断崖。”
“留两人搜山脊,其余跟我追东线。”
脚步声远去。
白灵素缓缓抬头,看见他们沿着错误的方向奔出几十丈,才敢喘气。她抹了把脸,发现全是冷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泥。
她刚想动,怀里那张画像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发烫。
她哆嗦着手掏出来,发现画角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但宸光的脸依旧清晰。更奇怪的是,画纸背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绿光,一闪即逝。
她愣住。
这光……和青黛最后献祭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原来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九幽送火种。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有泪,“你们都疯了啊……我可不能输。”
她撑地站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失血太多,妖力运转不畅,三尾的力量也开始衰减。她知道不能再拖了。若等下一波围堵形成合围,她必死无疑。
唯一的办法,就是斩尾。
狐族五尾,每一尾都连着本源精血。断一尾,修为跌一阶;断三尾,几乎等于自废修行。而且伤口极难愈合,稍有不慎就会被死气侵入经脉,变成行尸走肉。
但她没得选。
她抽出腰间的短刃,刀刃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
“嗤——”
第一尾断裂,血喷三尺。她闷哼一声,膝盖一弯,硬是站着没倒。
第二尾落下时,她眼前发黑,牙齿咬破了嘴唇。
第三尾斩尽刹那,全身妖力轰然溃散,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踉跄几步,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断尾处,嘶地冒起白烟。
追兵的气息消失了。
她成功了。
断尾不仅切断了修为,也切断了被追踪的感应源。此刻她在探查术法里,就跟一块死肉没区别。
风更大了。
她蜷缩在岩缝里,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辟邪丹塞进嘴里。药丸苦得像嚼煤渣,但她吞得干脆。然后撕下衣襟,胡乱包扎断尾处,每缠一圈都疼得直抽气。
外面开始下雪。
不是白的,是灰的。骨粉掺着死气凝成的雪,落在她脸上,像针扎。
她靠在石壁上,意识有点飘。伤口在腐化,寒气顺着左臂往上爬,手指已经发黑。她知道这伤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得砍了。
可她不想动。
太累了。
她掏出那张画像,轻轻擦掉上面的血渍,指尖抚过那个歪鼻子的小人儿,忽然低声笑了:“宸光,等我,我来找你了。”
声音很轻,像耳语。
但她笑得很认真。
山洞外,风雪渐大。远处的骨鸦群转了几圈,终于失去兴趣,扑棱棱飞向别处。山脊恢复死寂,只有偶尔几声枯骨断裂的脆响。
她靠着岩壁,慢慢把画像贴回胸口最里层的口袋。那里靠近心脏,还有点温热。
她闭上眼,不是睡,是在攒力气。
三百里不算远。对她现在的状态来说,可能走不到一半就会倒下。但她得试。
她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来的。
也不是为了拯救苍生。
她只是记得,七岁那年被仇家追杀,逃到人类边境时已经断气,是一个背着柴刀的少年把她背进了破庙,用半块干饼喂她续命。
那少年说:“你还小,别死。”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宸光。
现在轮到她了。
“你说过蝼蚁也能吞天。”她睁开眼,盯着洞口飘进来的骨雪,“这次换我来当那只蝼蚁。”
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她没扶墙。她要把这点力气留给接下来的路。
左臂已经麻木,她索性用右手按住肩膀,防止毒气继续蔓延。每走一步,断尾处就像被火烧,可她没停下。
洞口就在前面。
风雪拍在脸上,她眯着眼往外看。白骨山脉绵延无尽,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大地,那就是通往九幽的入口。
她迈步走出山洞。
风立刻把她吹得一个趔趄。她伸手扶住洞边石柱,低头看了眼脚下——一堆碎骨中,有一片指甲盖大的红布条,是她昨天路过时挂上去的标记。
方向没错。
她咬牙往前走。
十步后,背后传来细微响动。
她没回头。
但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很轻,刻意压着,但从骨骼碰撞的节奏判断,是鬼骷界的巡逻队。
她加快脚步,钻进一片骨林。
刚躲进去,就听见外面响起对话。
“刚才那股气息突然没了。”
“是不是出了界?”
“不可能,所有出口都封了。可能是用了秘法遮掩。”
“分三队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尾。”
脚步声四散而去。
白灵素贴在一根大腿骨后,屏住呼吸。她知道这些人迟早会发现这片区域没有生物反应是异常的。她必须马上离开。
可她已经没有妖力支撑轻身术了。
她只能靠两条腿,一步一步挪。
她摸了摸胸口,确认画像还在。
然后抬起脚,踩进满地碎骨中。
咯吱。
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顿住。
远处,一个巡逻兵忽然转头。
她立刻蹲下,缩进两具叠在一起的尸骸缝隙里。
风停了。
一秒。
两秒。
巡逻兵没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又是一烫。
她低头,发现画像上的宸光,嘴角似乎比刚才翘起了那么一点点。
她怔住。
随即咧嘴一笑,轻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给我打气。”
她重新站起,不再隐藏脚步,朝着裂谷方向走去。
天还没亮。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