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雪落在断尾的残毛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白灵素踩进骨林时,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靠右脚往前蹭,每挪一步,断尾处就像有把锈刀在剜肉。三尾没了,妖力锁不住死气,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手指头早就发黑,整条左臂硬得像块冻肉。
她没停。
三百里路,她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不是跑,是走。跑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滚。追兵的号角声从身后追了三天,她听见他们换班、点名、分队围堵,可她始终没回头。
现在她看见裂谷了。
就在前面二十丈,一道横劈大地的黑缝,雾气翻涌,深不见底。那就是九幽入口。她嘴角动了动,想笑,结果扯到伤口,一口血喷在面前的肋骨堆上。
“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伸手去摸胸口,指尖沾着血,把那张画像掏出来看了一眼。画上的人还是歪鼻子,眼睛一大一小,可她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她把画贴回心口,刚想迈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骨堆里。
骨头扎进肩膀,她闷哼一声,撑着手想爬起来。可手臂一用力,经脉里的寒气猛地窜上来,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冰锥刺中。
她瘫在那儿,喘着粗气。
怀里最后那张辟邪符,刚才试过,点了火,只冒了股黑烟就灭了。药丸也咽不下,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直反胃。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但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抬手,想掐个狐火诀,指尖刚聚起一点红光,立刻被周围的死气吞掉。
再试一次。
还是灭。
她咬牙,用指甲狠狠划破掌心,想以血引术。可血流出来,颜色发灰,刚滴到地上就被骨粉吸干。
完了。
她闭上眼,不是放弃,是攒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她睁开眼,看见脚边的碎骨在跳。
远处,十几具半埋的尸骸突然抽搐起来,肋骨一根根竖起,脊椎咔咔拼接,头骨滚到颈窝上,眼窝里燃起绿火。
骨兽出地了。
一头,两头,五头……三十多头,全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它们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獠牙外翻,关节处冒着黑烟,眼窝里的火苗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它们发现了她。
最前面那头低吼一声,前爪刨地,猛地扑来。
白灵素抬手就是一爪。妖力散乱,但速度还在。她抓爆了那头骨兽的颅骨,碎片飞溅。可还没等她收手,另外三头已经扑到背后,利爪直取咽喉。
她侧身躲,左肩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瞬间变成灰色。
她踉跄后退,背靠一块巨骨,已是强弩之末。
又一头骨兽跃起,双爪直劈头顶。
她抬臂格挡,骨头发出断裂的脆响。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下。
可她还是举着手。
就在那爪子离她天灵盖只剩三寸时——
风停了。
所有骨兽同时僵住。
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擦过石头。
一个影子从裂谷方向飘来。
黑袍,鬼面,脚步落地无声。
他站在白灵素和骨兽之间,背对着她,身形瘦削,不高,像个少年。周身没有煞气,也没有灵压,可那些骨兽眼里的绿火,全都在抖。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可三十多头骨兽,同一瞬间,炸成灰。
灰落下来,像一场小雨。
他转身,蹲下,看了眼白灵素。
她满脸血污,嘴唇发紫,眼皮快合上了。他皱眉,右手习惯性抬起,食指朝她脑门弹去。
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千百遍。
可指尖到半空时,他忽然顿住。
停了两秒。
收回手。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怀里那张画像露了个角,沾着血,画上的人五官模糊,但眉骨轮廓有点眼熟。
他没碰画。
只是解下黑袍,裹住她,然后一手抄起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后背,把她抱了起来。
她轻得不像活人。
他抱着她,走向裂谷。
雾越来越浓,几步外就看不见路。他走得稳,像是早知道怎么走。风卷着灰雪打在他背上,黑袍猎猎作响,鬼面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快到裂谷边缘时,他停下。
低头看怀中人。
她昏过去了,可嘴角还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想拂去她脸上的血,手到一半,又改了主意,只是把黑袍拉紧了些,遮住她的耳朵。
然后他迈步,走进浓雾。
雾吞没了他俩。
原地只剩一片焦黑的狐尾残毛,静静躺在骨堆上,上面落了一层灰雪。
裂谷深处,风声渐起。
一道黑影抱着少女穿行于雾中,脚下是无尽深渊,上方是翻涌死气。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醒她。偶尔有阴风吹来,他总会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风。
不知过了多久,雾里出现了一道石阶。
残破,倾斜,从深渊一侧延伸下来,像是某座古老建筑的遗迹。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传来细微震动。
他抬头。
石阶尽头,隐约有座黑色祭坛轮廓,上面盘坐着一具干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低垂,看不清脸。
他没停步。
继续往上走。
白灵素在梦里动了下手指。
她梦见自己被人背着,在雪地里走。背上的人很瘦,脚步很轻,可走得特别稳。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梦里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鬼面下,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亮得惊人。
她忽然觉得,这背影很熟。
熟到让她心口发烫。
她想伸手抓住他衣角,可手刚抬起,梦就碎了。
现实里,她依旧昏着,脸贴在黑袍上,呼吸微弱。
幽夜抱着她,踏上第七级石阶。
风更大了。
他忽然察觉什么,猛地回头。
雾中无人。
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人在看。
他眯眼扫视四周,鬼面下呼吸微凝。
三秒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第十级,第十五级,第二十级……
祭坛越来越近。
那具干尸依旧静坐,一动不动。
就在他踏上第二十八级台阶时,干尸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