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张凡站在门口没动,苏软软也没关直播,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正对着那群永远停在二十年前的师生。
他刚才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手机信号突然满格,脑子里“叮”地一声,断断续续飘来几个字:“……差三天……就高考了……我对不起他们……”
张凡蹲下身,从第一排桌肚里抽出一本作业本。封皮上写着“高三(2)班 林小梅”,翻开,全是模拟卷,字迹工整,错题旁边还有红笔批注。最后一张是数学卷,大题空了一半,右上角写着“准考证号:________”,横线干干净净。
他又翻了几本,都一样。没人填过准考证号。
讲台上,女老师还在写板书。黑板上的句子已经变了,不再是课文原文。
她写的是一句话:
“带完这届毕业班,是我答应过的事。”
粉笔灰落在她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雪。
张凡站起身,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墙上。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滑手机屏幕。系统没出声,但他知道它在听。
“找块地。”他在心里说,“学校,要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几秒后,一股信息流进脑子——地府边缘,荒芜学区,编号D-7,可购。价格:五十万冥宝。
他点了确认。
交易完成的声音没有响,但护身符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转账成功的提示音。
“行了。”他低声说,“开工。”
地府那边立刻动了起来。一群游魂被调来当工人,鬼差拿图纸比对原校照片,砖瓦木料全按九十年代县城中学的标准复刻。教学楼格局、教室朝向、黑板尺寸、课桌款式,连窗户上的铁栏杆间距都不能差。
最关键是考场区。
得有监考,有钟,有答题卡焚化炉——象征性交卷用的。还得有铃声,最好是那种老式电铃,响起来整个楼都嗡嗡震的那种。
张凡没提别的要求,只说了一句:“别糊弄人。”
他知道,这群孩子不是要一场假考试。他们是想证明自己真的考过了。
苏软软一直坐在三脚架边上,摄像机还开着。弹幕早就不刷质疑了,全是“让他们考完吧”“求张总安排考场”“我当年没考上,替他们哭”。
她抹了把脸,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花钱了?”
“嗯。”张凡点头,“五十万。”
“冥宝?”
“不然呢?刷花呗?”
她咧了下嘴,又缩回去。肩膀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着情绪。
“你说他们能看见新学校吗?”
“等时候到了就能。”他说,“执念深的人,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两人就没再说话,背靠着墙,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教室里的光开始变暗。
读书声也慢了下来。
女老师停下笔,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门口。
她的目光落在张凡脸上,停了三秒,又移开,扫过苏软软和摄像机,最后回到张凡身上。
张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边,轻敲两下门框。
“老师。”他说,“您带的班,可以补考了。”
他手掌一翻,掌心浮现出一片虚影——那是刚建成的地府新校,阳光照在操场上,教学楼外墙刷着淡黄漆,旗杆上挂着一面没展开的红旗。考场区大门敞开,铜钟高悬,答题卡焚化炉冒着青烟。
时间写着:“今日上午九点。”
女老师没说话,但眼神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教案,合上,夹进腋下。然后转身,面对教室。
“同学们。”她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响起,平稳,带着二十年没变过的严厉,“今天不去旧教室了,我们去新地方。”
学生们齐刷刷抬头。
有人放下笔,有人合上课本,有人把铅笔仔细放进笔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他们起立,列队,一个接一个走出教室。
路过张凡时,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但他们走过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像是热浪从地面升起。
最后一个学生出门时,短发女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课本,轻轻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转身,跟上班级队伍。
走廊灯光随着他们的离开一盏盏熄灭,直到整条楼道陷入昏暗。
张凡和苏软软没动,一直等到最后一点影子消失。
“走了?”她小声问。
“走了。”他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提示——系统在告诉他:考试开始。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收到感应。
全体考生完成答卷。
评分通过。
执念清零。
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师生们站在奈何桥头,穿着当年的校服和职业装,脸上没了僵硬的重复表情。女老师笑了,眼角有皱纹,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学生们围在她身边,有人比耶,有人挥手,还有人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他们手拉着手,走进轮回光门,身影渐渐透明,最终消失。
张凡闭了下眼。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老师再见”,又像是风穿过教室的缝隙。
他没睁眼,就这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掏出护身符,摸了摸,确认它不再发热。
任务完成了。
他把护身符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走。
苏软软收好摄像机,拉上背包拉链,动作有点慢。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真考上了?”她边走边问。
“考上了。”他说,“满分。”
“那学校呢?”
“烧了。”
“啊?”
“答题卡焚化炉点着了,连卷子带楼一起烧了。仪式感懂不懂?考完了哪还能留着考场?”
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笑得更明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草被晨风吹得晃,露水沾在鞋面上。铁门还是歪的,锁链垂在地上,但不再发出刮擦声。
张凡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块“青禾中学”的瓷砖还在,但风吹得更狠了,漆皮彻底卷起,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没管。
这种事,该结束的就让它结束。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后台。回放已经自动生成,标题是苏软软昨晚设的:“【全程直击】我们陪他们上完了最后一课。”
播放量正在往上跳:982万、983万……热搜词条也挂上了:“#张凡建校#”“#地府高考#”“#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带完这届毕业班#”。
他往下划,看到一条高赞评论:“我爹当年就是青禾中学的,说那天早上发现学校没了,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路。”
底下有人回:“不是记错,是有人终于肯走了。”
张凡没点赞,也没回复,把手机收了起来。
“接下来干啥?”苏软软问。
“回市区。”他说,“睡觉。”
“你不累?”
“累啊。”他扯了下卫衣帽子,“但睡得着了。”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你花了五十万冥宝,是不是该写个报销单?”
“报销个屁。”他翻白眼,“我又不打工。”
“那你以后还搞这种事吗?”
“看情况。”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磨推久了也累。下次能劝走的,就不砸钱了。”
她笑出声,小跑两步追上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废弃中学的废墟上。风把一张泛黄的试卷吹到空中,翻了几圈,挂在了断掉的旗杆上。
上面写着:语文模拟卷(三),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有个学生的答案写着:“我想当老师,带出一整个班的大学生。”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张凡没回头,也没看见。
他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兜里,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苏软软背着摄像机,走在后面,拉链没拉紧,朱砂笔的一角露在外面,笔帽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地府特供”。
两人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
城市的方向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