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的晴日亮得晃眼。
檐角积雪融成细流,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数着刘府里藏不住的人心。
雾怜的小院静得与世隔绝。
小床上,雾馨焤遽睡得安稳,唇角那粒浅痣在日光里软如胭脂,右脚踝上的清铃被软被压住,半点声响也无。
雾怜坐在窗边,素色针线捏在手里,迟迟未落。
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梅上,绯色花瓣随风卷动,像极了江南方向飘来的云。
只两个字,心便一抽。
江南。
雾清鱼彩。
她在风雪里送走的孩儿。眼尾朱砂,哑铃锁命。
此刻是否醒着?是否也望着这轮日头?是否会在睡梦中无意识蹬脚,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哑响?
“夫人。”
李妈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碗温燕窝粥放下,声音压得极低:“张婆子那边,已经全信了。”
雾怜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捻过针脚,语气平淡无波:“她怎么说。”
“回夫人,张婆子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说您那夜生产凶险、血崩不止,才紧闭院门不敢声张,还说您怕老太太苛责,硬撑着不说。
老太太听了,反倒松了口气,只当您外强中干,没根基、没威胁。”
雾怜淡淡嗯了一声。
人心最好骗,尤其骗他们愿意相信的——软弱、可怜、无助。
这正是刘家人最想看见的她。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去深究那夜产房里的惊天秘密。
“老太太还让翠儿送了一筐烂苹果过来,明着关怀,暗着敲打您别忘了身份。”
雾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烂苹果,倒配刘家的人心。
“东西收下,人打发走,不必争执。”
“老身明白。只是夫人,老太太虽不疑心双生,却还不甘心,一心想改十七少的姓,夺您手里的掌家权。”
雾怜放下针线,抬眸看向李妈,眸色沉静如寒潭:“她不甘心,是还觉得刘家有资格跟我谈条件。那就让她彻底死心。”
李妈心头一紧:“夫人的意思是……”
“账房里的东西,你整理得如何了。”
“回夫人,全都整理好了。这三年老爷赌债欠条一千三百二十七两,田产变卖七份,铺面典当三份,首饰偷当十二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太太私下挪走您嫁妆的记录,也锁在床底木匣里了。”
雾怜微微颔首:“做得好。”
这些不是用来闹的,是用来压人的。
刘府早已是空架子,里子烂了,面子碎了,如今撑着院子不倒的,是她雾怜,是雾家嫁妆,是彩门暗势力。
她不掀桌,是给刘家留最后一点脸面。
若他们非要逼她掀,她不介意让整个刘家口看看,所谓名门望族,到底是个什么笑话。
“先不动,时候未到。”
她要等,等一击致命、永绝后患的时机。
李妈还未开口,院门外已传来沉稳脚步声。
是雾潜。
雾怜眼睫微抬:“进来。”
院门轻推,雾潜一身黑衣,进门先看了眼孩子,确认无恙,才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主母。”
“起来。赌场的人,处理干净了?”
“回主母,干净了。属下按您吩咐,亮出彩门腰牌,提了城北沈三爷的名号,那几个混混当场跪地求饶,一百两银子不敢再提,发誓再不踏足刘府。”
雾怜淡淡应声。
沈三爷是北地江湖老人,与彩门世代交好,名号一出,市井混混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从不用刘家的势,刘家早已无势可依。
她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老太太那边,听到消息了?”
“是。老太太在堂屋哭天抢地,说您心狠不救老爷,要去族里告状。可族老们上次丢尽脸面,这次全都闭门不见。”
李妈在旁解气:“活该!这群人平日里只知吸血,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雾怜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从嫁进这座院子那天起,她就明白,指望别人,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刘贵呢。”
“回主母,老爷以为是老太太摆平了事,又偷偷溜去城南暗赌坊,已再欠几十两银子。”
雾怜指尖微顿。
烂泥扶不上墙。
她不气,不失望,只觉可笑。
一个败光祖业、抛妻弃子、连亲生儿子都不多看一眼的男人,还自以为一家之主、顶天立地。
“不必拦。”雾怜声音轻淡,却带着冷意,“他想赌,便让他赌。他想欠银,便让他欠。他想往死路上逼,便由着他去。只是记住一条——”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的债,他自己还。
他的命,他自己扛。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准牵扯到我,牵扯到十七少,牵扯到雾家。”
“属下明白!谁敢把火烧到小院,格杀勿论。”
“嗯。暗中盯着即可,不必露面。”
“属下告退。”
雾潜躬身退去,院门轻合,屋内重归安静。
李妈忍不住轻声道:“夫人,您当真不拦着?他再赌下去,迟早把命赌进去,到时候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我不在乎。”雾怜打断她,“李妈,你记住,从今日起,刘贵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守好这个小院,守好十七少,守好自己,就够了。”
她不是冷血,是清醒。
救一心求死的人,最是愚蠢。
刘贵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她不会陪他一起死。
她还有孩子要护,还有远方的孩儿要等。
“老身明白了。”
雾怜起身,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进怀里。
温热小身子贴着臂弯,细微呼吸拂过衣襟,是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暖意。
“馨焤遽。”她轻声唤他,指尖拂过他唇角小痣,“醒了?”
孩子似是听懂,往她怀里蹭了蹭,右脚无意识一蹬。
叮——
清铃轻响,干净透亮,在屋里荡开一圈涟漪。
雾怜心口一颤。
每一声,都在提醒她:
她还有一个孩儿,在千里之外,在江南烟雨里,在一枚哑铃之下。
一清一哑。
一明一暗。
一南一北。
一母同胞。
她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不能哭,不能痛,不能软弱。
她是母亲,她必须撑住。
“夫人,”李妈忽然想起,“方才雾统领还说,江南别院传来密信,是雾书珩主事亲笔。”
雾怜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紧:“信呢。”
李妈从衣襟内取出一卷极小油纸卷:“只有短短几句,暗卫快马送来。”
雾怜指尖微颤,小心展开。
里面是彩门密语,一行细字:
十六少安,铃静无响,别院无扰,勿念。
十六少安。
铃静无响。
她看着这八个字,眼泪瞬间涌上来,连忙别过头,死死按住眼角。
安。
好。
静。
无响。
那是她刚满月的孩儿。
本该啼哭,本该无忧,本该捧在掌心疼。
可他要学会隐忍,学会安静,连一枚铜铃都不敢响。
哑铃藏影,此生无归。
这是他的命,也是她的罪。
“告诉雾潜,江南那边再加一倍人手,衣食起居按雾家嫡子规制,不许半分怠慢。钱不够,从我嫁妆里出。”
“老身记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春桃带着哭腔的慌乱声音:
“李妈!不好了!出事了!
老太太要带人闯院,抢十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