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到写字楼门口时,天快黑了。风比下午大了一些,吹得她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帆布包的带子也一跳一跳的。她抬手把包往上拉了拉,另一只手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导航还开着,目的地是三楼活动区,名字叫“城市独居者生活方式优化技术交流会”,报名人数显示“已满员”。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活动应该刚开始十分钟。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两个穿冲锋衣的男生。一个手里拎着折叠自行车,另一个背着双肩包,包上贴着“Python永不加班”的贴纸。他们低着头看手机,谁也没说话。林晚站到角落里,按了三楼。
门一开,就听见里面有人讲话,还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场地不大,三十多张椅子摆成半圆,中间有几张空位,大多数人都是两个人坐一起。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传资料看。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一个人也能跑出高并发人生”。
林晚坐在最后一排,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多肉“自在”还在,陶盆没碎,叶子也没掉。她轻轻合上包,拿出电脑开机,假装在查资料,其实偷偷打量周围的人。
前排有两个女生很显眼,都穿着灰蓝色连帽卫衣,款式一样,只是其中一个袖口有点破。她们正蹲在幕布前接线,动作很熟练。戴机械键盘口罩的那个回头问同伴:“你那边HDMI插好了吗?”另一个比了个OK,顺手甩了下马尾。
林晚看到她们PPT上的标题:《用算法模拟人际关系稳定性》。
她还没收回目光,那个戴口罩的女生突然转头,正好和她对上视线。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数据线。
“你也觉得感情像bug一样难修?”她问。
林晚手指停在触控板上,点点头:“我写稿的时候,经常把情绪当缓存溢出处理。”
“哇,太懂了!”女生一拍桌子,声音有点响,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她也不在意,直接拉开林晚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叫阿蓝,那边是我妹阿青。我们合租三年了,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debug,周末轮流做饭,谁饿了谁先吃。”
林晚这才知道她工牌夹在衣服胸口,写着“前端工程师·阿蓝”,照片里没戴口罩,但发型和现在一样。
“你们……是亲姐妹?”她问。
“不是,大学同学,同专业不同班。”阿蓝摆摆手,“后来发现住得近,就一起租房了。结果发现特别合得来。房租AA,Wi-Fi密码共享,冰箱里的东西一起吃,连牙膏都是同一个味道的。”
林晚笑了:“听起来比很多夫妻还稳定。”
“那当然。”阿蓝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一张截图,“这是我们写的‘关系健康度监测脚本’,每天自动记录聊天次数、见面时间、有没有说负面词,生成图表。上周系统报警,说我俩连续三天情绪不好,后来发现是因为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
林晚有点惊讶:“你们真的把生活变成程序了?”
“不然呢?”阿蓝耸耸肩,“结婚合同才几页纸,到处是漏洞。我们的系统写了两百多行代码,能随时更新。”
这时阿青走过来,端着两杯柠檬水,递给林晚一杯:“听她说你也是一个人住?”
林晚接过,说了谢谢。阿青坐下,摘下口罩,长得不像阿蓝,但笑起来眼睛弯的样子差不多。
“这个项目本来是我们毕业设计,叫‘非血缘亲密关系可持续模型’。”阿青说,“老师说太激进,让我们改成‘室友协作系统’才让通过。但我们私下一直继续做。”
“所以你们不打算结婚?”林晚问。
“结什么婚?”阿蓝反问,“我们现在就是绑定状态,还要结婚干嘛?房租AA,代码共用,出问题互相救,比夫妻靠谱多了。”
阿青补充:“婚姻就像没测试就上线的系统,容易崩。我们的关系每天都在测试。”
林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笔记本边缘。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亲密关系写成程序,你们会加哪些功能?”
阿蓝眼睛亮了:“来,我画给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拿笔快速画起来:
“第一块是权限隔离,保留私人空间。比如我谈恋爱,她不会翻我手机,我也不会管她晚上跑步去哪儿。”
“第二块是自动备份。”阿青接话,“谁出事,另一个就是第一个帮忙的人。去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她半夜三点赶到医院签字,比我家人还快。”
“第三块是异常捕捉。”阿蓝指着图,“发现问题马上提醒,不憋着。比如谁语气不对,对方就会发一句‘【WARNING】检测到情绪波动’,然后坐下来聊清楚。”
林晚认真听着,一边记笔记一边问:“那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不想继续了呢?”
阿蓝顿了顿:“当然有安排。我们签了电子协议,规定如果谁想搬走,必须提前两个月通知,并帮对方找新室友。相当于有个‘退出接口’。”
“挺严谨的。”林晚小声说。
“生活不能靠感觉过一辈子。”阿青喝了口水,“感情会变,但规则不会。我们宁愿信代码,不信承诺。”
旁边一组人突然鼓掌,主持人宣布茶歇十分钟。林晚合上电脑,跟着她们去拿饮料。
刚接完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看着阿蓝和阿青,笑着说:“你们这么合得来,怎么不结婚?”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阿蓝转过身,语气平静:“我们已经是绑定状态了,还结什么婚?”
男人愣了:“绑定?”
“对啊。”阿青说,“我们共用云盘,共享日程,健身卡都是联名的。比领证还紧密。”
“而且结婚要填表,要预约民政局。”阿蓝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是免密登录,直接内网互通。”
周围几个人笑了。男人挠挠头,尴尬地走了。
林晚憋着笑,小声问:“你们每次都这样回答?”
“习惯了。”阿蓝耸耸肩,“反正我们也不想瞒着。别人觉得奇怪,那是他们的观念老了。”
茶歇结束,主持人重新上台,准备下一个环节。林晚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活动大概八点结束。
她不想听了。
她背上包,悄悄往门口走。经过阿蓝和阿青时,两人冲她挥手。她点头回应,推开门。
走廊灯比较暗,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很清楚。她坐电梯下楼,大厅里很多人往外走,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人打电话,有人刷手机。
玻璃门外,城市亮起了灯。车流不断向前,像发光的河。广场方向传来吵闹声,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在放音乐。
她没有查地图,也没有定目的地,就跟着人群走出去。
风吹起来,她的刘海翘了一下。这次她没有用手拨。
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张U盘贴纸,边缘有点硬,但贴得很牢。
她想起阿蓝说的话:
“我们宁可靠代码,不靠承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包,多肉在夹层里好好的,U盘贴纸也稳稳的。
两种系统,都在运行。
她走上人行道,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远处广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她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