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怜立刻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进来。”
门被推开,雾潜一身黑衣,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主母,江南急信,雾书珩主事亲笔。”
雾怜的指尖一颤,连忙接过密信。油纸卷得很紧,上面还沾着江南的水汽,她小心翼翼展开,彩门密语跃然纸上:
十六少已止啼,平安符至,铃复归静。然江南忽现刘家眼线,疑似老太太所派,已被属下拿下,审出端倪——老太太欲联络江南族亲,寻十六少踪迹,以双生之秘逼主母妥协。
短短数行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雾怜心口。
老太太。
果然是她。
昨日刚被震慑,今日就敢派人去江南,打雾清鱼彩的主意。
用双生之秘逼她妥协。
好,真是好得很。
雾怜捏着密信的指节,泛出青白,眸中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她原以为,昨日的警告,足以让老太太死心。她原以为,留着刘家最后一点脸面,能换得一时安稳。
是她太天真了。
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对刘家的退让,就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审出的端倪,具体是什么?”雾怜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主母,那眼线招供,老太太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写信给江南的刘家远亲,说主母生了双生子,送走了一个,让他们留意江南一带的雾家别院,一旦找到十六少,就立刻报信。”雾潜沉声禀报,“昨日闯院抢人失败后,老太太又加急送信,让对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十六少,带回刘家。”
“带回刘家?”雾怜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她是想,把十六少抓回来,和十七少一起,攥在手里,逼我交出嫁妆,逼我让孩子改姓刘,逼我做刘家的傀儡。”
“主母所言极是。”
“那眼线,处理干净了?”
“回主母,已处理干净,江南那边的刘家远亲,也已被雾书珩主事控制,不会再泄露半分消息。”
“很好。”雾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江南的方向,眸色沉得像墨,“但这还不够。”
李妈刚好抄完账册回来,听到这话,连忙上前:“夫人,您的意思是?”
“老太太不死心,是因为她觉得,我还有软肋,觉得我还会顾及刘家的脸面,觉得我不敢彻底撕破脸。”雾怜转身,目光扫过屋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我就让她知道,我雾怜,没有软肋,不顾及脸面,更不怕撕破脸。”
“夫人,您想怎么做?”李妈心头一紧,又带着一丝期待。
“第一,雾潜。”雾怜看向单膝跪地的暗卫,“你立刻派人,将刘贵这些年的赌契、当票,还有老太太挪用我嫁妆的记录,贴在刘家口的大街上,贴在刘家族祠的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刘家的真面目。”
“第二,让雾书珩主事,将江南刘家远亲的所作所为,写成书信,送到刘家族老手中,让他们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刘家,是如何为了利益,不惜伤害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第三,从今日起,这座小院,正式与刘府断绝一切往来。饮食起居,全由雾家供给,不再用刘家一分一毫。刘府的下人,不许再踏入小院半步,老太太和刘贵,更是连院门都不许靠近。”
雾潜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即刻去办!”
“等等。”雾怜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主母请吩咐。”
“给江南的雾书珩传信,让他给十六少,换一枚铜铃。”雾怜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依旧是哑铃,却要加一道彩门的机关——若有人强行触碰,或试图带走他,哑铃便会发出尖锐的警报,同时,彩门暗卫会立刻出动。”
“属下明白!”
雾潜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妈看着雾怜,满眼敬佩,又带着一丝心疼:“夫人,您这一步,是彻底和刘家撕破脸了。”
“撕破脸,总比被他们算计好。”雾怜走到小床边,看着刚醒的雾馨焤遽,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作温柔,“我只是想,护着我的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活着。”
雾馨焤遽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雾怜,小嘴巴轻轻抿着,右脚轻轻一蹬,清铃又响了。
叮——
这一次,铃声里,带着一丝坚定。
李妈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红:“老身相信,夫人一定能护着两个小少爷,平平安安长大。”
雾怜轻轻点头,抱着孩子,坐在软榻上。
她知道,今日这几步棋走出去,刘府会彻底成为刘家口的笑柄,老太太会被气得半死,族老们会再次闭门不出,刘贵若敢回来,也会无处容身。
但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是刘贵烂赌成性的报应。
是老太太刻薄自私的报应。
是刘家贪得无厌的报应。
她雾怜,不欠刘家一分一毫。
午时,阳光正好。
刘家口的大街上,忽然贴满了一张张白纸,上面写着刘贵的赌契、当票,还有老太太挪用雾怜嫁妆的记录。
“刘贵欠赌场白银三百两!”
“刘贵变卖祖宅田产,得银五百两,全部输光!”
“刘老太太挪用儿媳嫁妆白银两百两,给儿子还赌债!”
一张张白纸,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刘家的脸上。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原来刘家早就败光了!全靠儿媳的嫁妆撑着!”
“刘贵真是个烂赌鬼!连老婆的嫁妆都敢偷!”
“刘老太太也不是个好人!苛待儿媳,还挪用嫁妆!”
“可怜了雾夫人,嫁进这么一户人家,还生了孩子,真是不容易!”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刘家口。
刘家族祠的门口,也被贴满了这些记录。族老们闻讯赶来,看着那些白纸,一个个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连族祠的门都不敢开。
刘府的堂屋里,刘老太太看着下人匆匆送来的白纸,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雾怜!雾怜!你这个毒妇!你毁了刘家!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想冲去小院找雾怜拼命,却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两名黑衣暗卫拦住了。
“老太太,主母有令,您不许踏入小院半步。”
“你们让开!我要找雾怜算账!”老太太疯了一样,想去推暗卫,却被暗卫轻轻一挡,就摔在了地上。
“老太太,莫要自讨苦吃。”暗卫的声音,冰冷无波,“再往前一步,休怪属下不客气。”
老太太看着暗卫冰冷的眼神,想起昨日赌场混混的下场,终于彻底怕了。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却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小院里,雾怜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抱着雾馨焤遽,坐在窗边,教他认院角的新叶。
“馨焤遽,你看,那是柳树的叶子。”雾怜指着院角刚抽芽的柳树,“春天到了,叶子就长出来了。”
孩子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落在柳树上,小嘴巴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呀”。
右脚轻轻一蹬,清铃响了。
叮——
雾怜笑着,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脸:“你看,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妈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松快:“夫人,外面的事,都办妥了。刘家口的百姓,都在议论刘家的丑事,族老们也不敢出声了,老太太瘫在堂屋,再也不敢闹了。”
雾怜淡淡点头:“知道了。”
“夫人,您这一步,走得太妙了!”李妈忍不住道,“这下,刘家再也不敢打您和小少爷的主意了!”
“未必。”雾怜的声音,依旧平静,“人心难测,贪念难除。但至少,这一阵子,我们能安稳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想起了江南的雾清鱼彩。
“江南那边,应该也安稳了。”
“是啊。”李妈点头,“雾书珩主事办事稳妥,肯定能护好十六少。”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小院里点起了烛火,昏黄的光晕,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雾怜将雾馨焤遽放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软被,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拿起毛笔。
她要写一封信,写给江南的雾书珩。
不是密信,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书珩兄,见字如面。”
“十六少安稳,我便安心。昨日之事,多谢兄台鼎力相助,护我儿周全。”
“惊蛰已至,江南应是烟雨濛濛,切记给十六少添衣,莫要让他着凉。乳母若不合适,便再换,药材若不够,便再寻,不必省,不必藏。”
“另有一事,烦请兄台费心。待十六少稍大,教他识字,教他习武。识字,是为了明事理;习武,是为了护自己。”
“不必告诉他,他有一个弟弟,有一个在北地的娘。”
“等他长大,等他足够强,等这世间,能容得下双生的宿命,我会亲自去江南,接他回家。”
“雾怜,顿首。”
写完,她将宣纸折好,放进信封,交给李妈:“明日一早,让暗卫送去江南。”
“老身明白。”
夜色渐深,刘府彻底安静了。
前院的老太太,早已没了哭声;下人们,都躲在自己的屋里,不敢出声;刘贵,依旧不知所踪。
唯有雾怜的小院,烛火依旧亮着。
雾怜坐在小床边,守着两个孩子——一个在身边,一个在远方。
烛火轻轻一跳,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她知道,刘家的烂账,会慢慢清算;彩门的秘密,会渐渐揭开;民国的风雨,会越来越大。
而两枚铜铃,会在这场风雨里,彼此牵挂,彼此守护,直到有一日,能在阳光下,同声齐响。
雾怜轻轻关上窗,转身看向小床。
雾馨焤遽睡得安稳,右脚轻轻一动。
叮——
清铃响了。
这一声,是她对江南孩儿的承诺。
是她在这民国乱世里,为两个孩子,铺下的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只是无人知晓,江南别院的烟雨深处,哑铃虽已加装机关,暗处却早已悬起第三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层层雨雾里,越过暗卫防线,越过院墙回廊,静静落在暖阁襁褓之上,将双生秘辛、铜铃玄机、彩门禁忌,一字不落,尽收眼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