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江南三月,烟雨连旬。
与北地刘府残雪未消的清寒不同,江南的春,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水汽漫过桥廊,浸透青瓦,落在雾家别院飞翘的檐角,凝成连绵不断的雨丝,悄无声息地坠下,在地面砸出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这座藏于烟水深处的别院,外人只当是雾家安置旁支细软的僻静居所,从无人知晓,这里沉睡着一个连姓名都不敢光明正大挂于族谱的孩子。
雾清鱼彩。
双生之长子,彩门这一代最隐秘的天命之人,也是这世间无数黑暗势力,自他尚未降生之时,便已列入必杀名录的存在。
别院之内,草木葱茏,回廊曲折,处处可见精心养护的梅树。只是此时并非梅开之季,枝桠光秃,衬着漫天烟雨,平添几分萧瑟与沉寂。
内院暖阁之中,襁褓安安稳稳置于铺着软绒的小榻上。
不过数月大的婴儿闭着双眼,呼吸轻浅,小脸白皙圆润,唯有眼尾一粒朱砂小痣,艳得惊心,像一滴未曾拭去的血。他安静得近乎异常,不哭不闹,就连睡梦之中的微动,都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右脚踝上,一根红棉绳系着一枚小巧铜铃。
那铜铃自他落地便贴身戴着,却自始至终哑然无声。
不是铃坏,是命压。
是他从胎中带来的命格太重,重到连一声清脆响动,都成了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禁忌。
暖阁之外,雾书珩一身素色长衫,负手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玄铁符牌。
符牌漆黑如墨,表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彩门秘纹,纹路深处隐有淡梅香浮动,触之冰寒刺骨,绝非人间寻常器物。
这是主母雾怜离江南之时,亲手交到他手中的东西。
也是她一字一顿,反复叮嘱过三遍的死令:“鱼彩有半分性命之危,不到暗卫尽损、防线全破、你我皆无力回天的绝境,绝不可碎此符。”
“符碎,人醒。”
“人醒,因果动。”
“一动,便再无回头之路。”
雾书珩望着漫天烟雨,眸色沉如深潭。
他追随雾家多年,深知彩门底蕴,也略知双生子命格的秘辛,可越是知晓,心中越是不安,近七日以来,别院四周的气氛,早已变了。
最初只是零星的窥探,几道行踪诡秘的影子在三里外的林间盘桓,隐而不发,只远远观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雾书珩察觉异动,第一时间加派暗卫封锁四周,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尽数抹去,本以为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江湖探子,或是刘家派来追查底细的爪牙。
可他错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探子。
从第三日夜间开始,对方的动作愈发明显,不再刻意隐藏行踪,反而有意无意地展露身手,刀光剑影在林间一闪而逝,出手狠辣,步法严谨,气息统一,绝非江湖散匪,亦不是家族私兵。
那是死士。
是被人精心训练、只为完成某一个杀戮任务、事成之后即便身死也绝不退缩的凶器。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清晰。
不是财物,不是地盘,不是恩怨。
是暖阁之内,那个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是雾清鱼彩。
雾书珩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冰凉渗入衣领,却远不及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死士为何而来。
他们要杀的,从来不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要抹杀的,是雾清鱼彩自胎中便携带、自降生便注定、连彩门门主都为之忌惮的天命命格。
双生灵合,阴阳互通,锁魂定命,掌局破煞。
这十六字,是彩门秘传的预言,也是悬在无数黑暗势力头顶的一柄利剑。
百年以来,那些盘踞于暗处、操控世事、蚕食人间气运的势力,最惧怕的,便是出现一个能够打破他们布局、斩断他们根基、掀翻他们统治的人。
而雾清鱼彩,正是那个人。
他与北地刘府之中的弟弟雾馨焤遽,一明一暗,一阳一阴,一生一死,互为依托,互为命门。两人同生,便成天地间最罕见的双生同命局。
弟弟在明,承人间烟火,立世扎根。
哥哥在暗,载阴阳秘力,锁命定局。
哥哥若死,双生局破,阴阳失衡,人间再无人能制衡那些蛰伏百年的恶鬼。
哥哥若活,长大成人,掌控命格,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存在,便会一一浮出水面,一一被清算,一一被斩草除根。
所以,他们必须死。
尤其是藏于暗处、承载核心秘力的长子——雾清鱼彩。
必须在他尚未长大、尚未觉醒、尚未拥有自保之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抹除。
不留尸骨,不留痕迹,不留任何后患。
这不是仇杀,不是情杀,不是利益厮杀。
这是天命抹杀。
是黑暗对光明的围剿,是旧局对破局者的扼杀,是宿命对逆命者的绝杀。
雾书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不能让这孩子死。
主母千里托付,将自己半生最软、最重、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交到他手中,他若守不住,非但无颜再见雾怜,更会亲手毁去双生子的天命,毁去这世间最后一点破局的希望。
“来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沉稳,不带半分慌乱。
两名黑衣暗卫瞬间现身,单膝跪地,气息内敛,如两尊沉默的石像。
“吩咐下去,全院戒备,内外三层防线,半步不得退让。”雾书珩语气冰冷,“所有暗卫佩淬毒利刃,但凡有外人擅闯院墙,格杀勿论。不必留活口,不必问来历,只需守住暖阁,守住里面的人。”
“属下遵命!”
暗卫应声而退,身影转瞬消失在烟雨之中。
别院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草木无声,雨落无声,连风都仿佛停滞,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雾书珩抬手,轻轻抚过暖阁木门。
门内,婴儿依旧安睡,铜铃哑然。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主子,再撑一会儿。”
“北地你母亲已经稳住大局,很快便会有援军赶来。”
“只要撑过今日,你便安全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围院,必然早已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距离,算准了北地援军无法及时赶到。
今日,就是死局。
黄昏渐至,天色愈发暗沉。
烟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如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将整座雾家别院,死死罩住。
雾书珩看了一眼天色,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来了。
下一瞬。
“咻——”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雨幕!
数道黑影如同从烟雨里钻出来的恶鬼,翻墙而入,身形快如鬼魅,脚尖点地不发出半分声响,手中利刃泛着幽蓝冷光,一看便知喂有剧毒。
没有喊话,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出手,便是杀招。
目标直指内院暖阁!
“有敌袭!”
“守住暖阁!”
雾家暗卫厉声喝止,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黑衣翻飞,兵刃出鞘,金属相撞的脆响在雨幕中炸开,刺耳惊心。
厮杀,一触即发。
雾书珩身形一动,掠至廊下制高点,冷眼望着院中的战局。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便沉入谷底。
这些死士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料。
人数是暗卫的两倍不止,招式狠辣刁钻,招招致命,配合默契无间,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生死训练的杀人机器。雾家暗卫已是精锐,可在对方不要命的强攻之下,依旧节节败退。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刷殆尽,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一个暗卫挡在暖阁门前,挥刀斩向迎面而来的死士,却被对方三招破开防御,利刃直刺心口。
“呃——”
暗卫闷哼一声,身躯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第二个,第三个。
暗卫的身影不断倒下,防线不断收缩。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外层防线彻底崩溃,中层防线岌岌可危,内层防线,已被死士逼至暖阁十步之内。
暖阁的门,近在咫尺。
门内,就是他们要杀的人。
雾书珩瞳孔骤缩,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再拖下去,不过半刻,死士便会冲破最后一层阻拦,一脚踹开暖阁的门,将那柄淬毒的利刃,刺入襁褓之中。
一个尚在熟睡的婴儿,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会死得无声无息,死在江南连绵的烟雨里,死在无人知晓的别院之中,死在他这个奉命守护之人的眼前。
雾书珩咬牙,牙关几乎要碎,他想起雾怜临走前的眼神。
那是一个母亲,将自己的孩子亲手送走、藏于千里之外的绝望与坚定。
她信他,可他,要让她失望了吗?
不!绝不!
雾书珩猛地抬手,握住腰间那枚冰冷的玄铁符牌。
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主母,对不起。”
“今日,我别无选择。”
“为了保住小主子的命。”
“我只能——碎符。”
玄铁符碎的那一刻,江南别院深处,沉睡千年的禁忌存在,终于被惊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