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轻响,微弱到被厮杀声彻底淹没。
玄铁符牌,在他掌心,寸寸碎裂。
碎裂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从别院最深处、那间常年紧闭、从未有人踏入的空房之中,席卷而出。
那不是人气,不是杀气,不是戾气。
是死寂,是沉眠千年的腐朽,是从地底、从棺木、从时光尽头爬出来的、活死人的寒气。
一瞬间。
雨,停了。
风,静了。
厮杀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暖阁之内,本在安睡的雾清鱼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哭,不是闹。
是小眉头微微蹙起,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昏暗中,竟似渗开一丝淡红,像要滴血。
他小小身子轻轻一颤。
右脚踝上那枚从不敢响的铜铃,
在这死寂一瞬,
极轻、极哑、极诡异地——震了一下。
不是响动。
是魂在震。
他太小,不懂生死,不懂追杀,不懂阴谋。
可他懂一样东西——
有人要杀他。
而那个一直在黑暗里抱着他、守着他、沉眠不醒的人,要醒了。
整座别院的阴气骤然沉下,不是冷,是阴寒入骨。
墙角影子拉长、扭曲、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上来。
梅枝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落下,却是黑色的残影。
所有死士,所有残存的暗卫,所有人,动作齐齐僵在原地。
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别院深处,那扇紧闭了无数个日夜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没有风吹,没有手推。
它自己,开了。
一道人影,从门内的黑暗之中,一步一步,缓步走出。
很慢,很慢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停滞的时光里,没有声音,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人一身民国暗墨色长衫,料子垂顺,质感冰冷,周身绣满了暗纹墨梅。
头上戴着一顶同色宽檐礼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庞,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尖削而破碎的下颌。
他没有杀气也没有怒意。
没有任何情绪。
可他所过之处,空气变冷,光线变暗,生机被抽离。
他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像一具死了很久,却又强行站在人间的躯壳。
非人,非鬼,非神,非妖。
是以魂为薪、以命为灯、以岁月为囚的——活死人。
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不入轮回,不踏阴阳,不沾因果。
只守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彩门最大的禁忌之一。
墨水云熙。
自雾清鱼彩落地啼哭的第一声起,他便奉彩门远古之约,沉眠于别院暗处。
千年沉睡,只为一人。
非此子魂飞魄散、生死一线,永不苏醒。
非死局,不现世。
非绝境,不睁眼。
此刻,他醒了。
因为雾清鱼彩,真的要死了。
墨水云熙停在院中,静静站在烟雨里。
礼帽之下,目光幽冷如冰封万古的冰河。他看着那些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的死士,看着满地狼藉与血迹,看着近在咫尺的暖阁。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哑,很沉。
带着漫长岁月沉淀的腐朽,带着沉睡千年的沙哑。
“谁准你们。”
“碰他的。”
没有怒吼。
没有威压释放。
没有任何招式出手。
只是一句话。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死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想动,想逃,想挥刀,想反抗。
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
下一秒。
“噗通——噗通——噗通——”
所有死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魂魄,一个个直直栽倒在地,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惨叫,瞬间气绝,再无半点生息。
一招,不,不是一招。
只是一句话,全场清场。
无一生还。
墨水云熙没有看任何人。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暖阁之内,投向那个安睡的襁褓。
礼帽之下,那双死寂如冰的眼睛,第一次,极轻、极淡、极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
他缓步走向暖阁,停在门前,没有推门,没有进入,只是静静站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雕塑,沉默守护。
烟雨重新落了下来,沾在他的衣摆,却无法浸透分毫。
他周身那层淡黑色的微光轻轻一漾,将整间暖阁牢牢护住,如同给襁褓中的孩子,罩下一层连天地都难以击穿的屏障。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从生到死,从轮回尽头到人间烟火,他只认这一个命定之人。
旁人若敢动,便是与他为敌。
与他为敌,便是与黄泉、与宿命、与彩门最禁忌的力量为敌。
千里之外。
北地刘府,落梅小院。
雾怜正立于梅树之下,指尖轻轻拂过枝头残梅,目光沉静地望着江南的方向。
忽然,她心口猛地一刺。
一阵尖锐而清晰的悸动,毫无征兆地袭来。
她脸色微微一白,指尖瞬间冰凉。
眸中,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到极致的冷与慌。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江南。她的鱼彩。出事了。
而且,是必死之局。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眠于江南暗处、她从不敢轻易触碰、从不敢唤醒的禁忌气息,动了。醒了。
墨水云熙。你终究,还是醒了。
可下一秒,她再度睁眼。所有的疼,所有的悔,所有的软,尽数收起。
只剩下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与狠。
女强之骨,永不弯折。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声音轻而稳,传遍整个小院。
“雾潜。”
黑衣暗卫瞬间现身,单膝跪地:“主母。”
“传我命令。”雾怜语气冰冷,字字如刀,
“江南死士,查幕后主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凡是参与围杀鱼彩者,凡与此事有半点牵连者,株连九族,鸡犬不留。”
“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江南,眼底寒光滔天。
“告诉墨水云熙。
你可以沉睡,可以杀戮,可以成煞成魔。
但你要记住:你守的不是彩门,不是宿命,是我的儿子。
谁动他,我拆谁的骨。
谁害他,我灭谁的门。
天要收他,我便逆那天。
命要杀他,我便碎这命。”
话音落下,风卷残梅,漫天飞舞。
江南的影子已醒,北地的锋芒已露。
双生宿命,从此正篇开始。
死士只是棋子,真正要杀双生子的幕后黑手,才刚刚浮出水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