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我懂了。”
“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现在这样，雪儿很难过……”
君逸尘心口猛地一抽，万千挣扎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好。”
“我们像从前一样。”
风倾雪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微微弯起，像雨过天晴的第一缕光，即便带着泪痕，也亮得让他心跳失控。
“师尊，雪儿如今已经完全掌握大圣境的底蕴，修为也稳固了，想着下山历练一番，去看看世间百态，去见一见师尊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语气软了下来，藏着几分自我开解，也藏着几分不舍：“也给自己一个冷静的时间，或许真的如师尊所说，下山后见了更广的天地，遇了更多的人，我便会明白，我对师尊的，从来都只是亲人般的依恋，不是什么男女之情。到那时，我再回来，安安稳稳陪在师尊身边，再也不胡思乱想，好不好？”
话音落下，风倾雪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期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她盼着他答应，又隐隐怕他真的点头。
而君逸尘，方才还强装的冷静瞬间碎裂，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万万没想到，风倾雪竟真的听进了他的话，真的要下山，真的要去寻找他口中“能让她明白心意”的人。
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数纷乱的念头翻涌而来。
明明是自己劝她下山，明明是自己说她对他只是孺慕之情，可此刻，听到她要去试着放下这份“错认”的感情，他心底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抗拒。
他甚至不敢去深究这份恐慌的来源，只知道，他不愿意。
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身边，不愿意让她去看世间的繁华，更不愿意让她真的找到那么一个人，真的放下对他的心思。
可他不能拒绝。
方才是他亲口劝她下山，亲口说她只是错认了心意，此刻若是阻拦，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便是暴露了那份连他自己都在拼命压抑、拼命否认的心思。
“好。”
一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避开风倾雪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不敢去看她眼中的光亮，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怕自己会失控地留住她。
“你既已决定，便去吧。历练在外，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话虽如此，他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他怕，怕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怕她这一去，真的会遇见另一个人，真的会忘了他；怕他亲手推开的，是这世间唯一能温暖他破碎灵魂的光。
风倾雪见他答应，眼底瞬间亮起了光，连忙点头，“谢谢师尊！雪儿一定会好好历练，照顾好自己，等雪儿想通了，就立刻回来陪师尊！”
君逸尘望着她眼底的光亮，喉间的涩意稍稍褪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柔的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发顶，风倾雪被他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颤，竟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抓住他还停在发顶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贪婪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柔。
君逸尘浑身一僵，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触到她脸颊的柔软与温热，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力道，那股想要收回的念头，竟瞬间烟消云散。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
在风倾雪闭上双眼、全心沉溺于这份温柔的瞬间，他周身的灵力悄然涌动，一缕极淡、极凝练的剑意，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渗入风倾雪的肌肤，无声无息地汇聚在她的眉心。
那剑意凝聚成一枚极浅的、近乎透明的印记，似剑非剑，似纹非纹，隐隐泛着细碎的金光，在她光洁的眉心一闪而逝。
风倾雪毫无察觉，依旧闭着眼，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掌心，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呢喃：“师尊的手，好暖……”
君逸尘望着她恬静的眉眼，眼底的错愕渐渐被温柔取代，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心底的恐慌与不安，似乎被这片刻的温柔稍稍抚平。
“师尊，那……雪儿明天就下山？”
“好，既已决定，便依你。”
君逸尘指尖微微一顿，喉间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叮嘱，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得很浅。
风倾雪见他应下，心头又是一松一紧，小声道：“那雪儿今日便不修炼了，回去稍稍收拾一番，明日一早便出发。”
“好。”
风倾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双手叠在腰间，稳稳行了一个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弟子，告退。”
君逸尘望着她，轻轻颔首，直到她一步三回头、身影渐渐远去，他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声。
“出来！”
吱呀——
话音落，旁边一间偏房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挪开条缝。
先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了出来，左看右看，确认风倾雪真走了，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也挤了出来，鬼鬼祟祟。
正是童道子和大黄。
几天前早膳后出门遛弯，正好撞见过风倾雪吻君逸尘那一幕，当时吓得大气不敢喘，躲在暗处却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俩货几万岁的人精龙精，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看了很久了？”君逸尘头也没回，声音淡淡道。
童道子干咳一声，装作刚到：“君上，无悔……无悔只是刚好路过，见你们情绪到这里不好打扰不是有意偷看你们....。”
大黄也跟着点头，一本正经胡扯：“对对，咱也是刚路过，路过。”
君逸尘瞥了他俩一眼，没拆穿。
“给你们两个一个任务。雪儿明日便要外出历练，你们暗中跟着，一路护持。”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不许露面，不许多事，听到了吗？”
童道子立刻收起那副鬼祟模样，小小的身子一挺，拱手正色道：
“无悔遵旨！必不负君上所托！”
大黄也连忙把脑袋一点，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嗷呜，汪！咱也保证完成任务！”
君逸尘看了他俩一眼，确认心意已传达到位，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竹林深处走去
等他走远，俩货立刻凑到一块儿，蹲在廊下，头抵着头，压低声音疯狂嘀咕，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童道子仰着小脸，吐槽道:“急死小爷了！前几日俩人都嘴上了，结果到现在，愣是一步不敢往前！”
大黄甩着尾巴，压着嗓子低吼：“就是！咱都看出来了，主人明明动心了！就是嘴硬、心硬、死撑着！”
“雪儿也是！”童道子小眉头一皱，一副过来人模样，“矜持什么！矜持能当饭吃吗？”
大黄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依咱说，雪儿就该再狠点！直接把主人推倒拿下，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有个娃娃，他想跑都跑不掉！”
童道子小脑袋狂点，一脸深以为然：“此言甚妙！古话说得好，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小爷我早就看出来了，君上根本不是无情，就是个闷骚！”
“雪儿性子鲜活热烈，话本子上都说了，单纯活泼的小姑娘，天生专治各种闷骚！”
“可君上这闷骚都刻进骨头里了，你不主动把那层纸戳破，他能端着为人师表的样子，装到天荒地老！”
“君上也真是的！”
大黄急得直挠地，“姑娘那么好看，那么真心，那么疼他，直接摁住、圈稳了别让跑啊！怕什么！”
童道子啐了一口：“你他妈以为君上跟你一样啊？看上就摁住圈起来？讲话也不挑个地方！”
说完他自己又顿了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道理。君上都孤独百万年了，好不容易来个能暖进他骨头里的，她再矜持，君上再不往前，俩人能耗到天地重开，都未必能往前迈一步！”
一人一兽，就这么议论着。
一个骂君上不上道。
一个催姑娘别害羞。
急得恨不得当场冲进去把俩人按一块儿。
君逸尘站在殿门内，耳尖微微一动。
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