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踩上内门主道的最后一截青石板,鞋底的泥印彻底消失。风从山后吹来,掀动他肩上的包袱一角,扁担横在背上,一头还带着未削尽的树皮。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比外门宽得多,两侧回廊相连,檐下挂着未点亮的灯笼。几个弟子倚在栏杆边,手里捧着茶盏,目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
“那是谁?扛个扁担进来,当这是柴房啊?”
“听说是杂役院出来的,打赢了萧战,被长老收为记名弟子。”
“呵,废灵根也配进内门?怕不是来扫地的。”
代兵脚步未变,目光平视前方。他听得见那些话,但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掠过腰间布缝,那里藏着老钟给的油纸包。饼已经凉了,但他不想拿出来吃。
前方三十丈处立着一座牌楼,横匾上刻着“居所区”三字。下方站着一名执事弟子,身穿青袍,腰佩玉牌,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正低头翻页,听到脚步声才抬眼。
“身份玉牌。”他说。
代兵从怀里取出玉牌,递过去。执事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衣着——粗布短打,脚上是补过的布鞋,肩头还搭着一条擦汗用的旧巾。
“代兵?”执事念出名字,声音忽然抬高,“原杂役院劈柴弟子?”
这一声不轻,四周回廊里的人纷纷侧目。原本只是偷偷打量的目光,这会儿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就是他?那个天天挑水砍柴的?”
“还真进来了……长老是不是瞎了眼?”
执事合上名册,慢悠悠道:“记名弟子居所有七处,按资质分配。你这出身……嗯,去丙七号屋吧。”
他抬手一指,指向山路最偏的一条岔道。那条路窄,铺的是碎石,两旁草木疯长,几乎遮住小径。尽头隐约有间木屋,墙角发黑,屋顶塌了一角。
“丙七号,靠药渣池,潮湿,虫多,前几任住的都没待满月就搬了。”执事顿了顿,“不过规矩如此,你也别挑。”
代兵收回玉牌,没说话,转身朝那条路走去。
背后的笑声立刻响了起来。
“哈哈哈,丙七号!那地方连老鼠都不愿住!”
“看他走不走,说不定刚到门口就自己退了。”
“等着瞧吧,今晚就得哭着跑回来求换房。”
代兵脚步稳定,肩上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碎石路难行,但他走得不急不缓。越往里走,空气越闷,一股腐草混着药渣的酸臭味扑鼻而来。屋前台阶裂开,木门歪斜,门环锈死,门缝里钻出几根枯藤。
他站在门前,放下扁担,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屋内昏暗,地面潮湿,墙角结着蛛网。一张木床靠着墙,席子发霉,桌上落满灰尘。窗纸破了大半,风吹进来,纸片乱颤。
他还没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个内门弟子走来,穿着统一制式长袍,胸前绣着云纹。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嘴角带笑,眼神轻蔑。
“哟,真住进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滚回去。”
代兵转过身,静静看着他们。
另一人嗤笑道:“杂役味太冲,把我们清净地都染脏了。你得跪下,把门槛擦干净,再磕三个头,才算进门。”
第三人踢了块石头过来,砸在门槛上,溅起泥灰:“听见没?还不快动手?你这种人,也就配干这个。”
三人围上来,堵住门口。高个子伸手就要推他肩膀。
代兵没动,也没闪。目光扫过三人脸,从左到右,最后落在中间那人脸上。他手中扁担紧了半分,指节微微泛白,但终究没有抬起。
他低头,从三人让出的缝隙中走进屋内。
“你——!”高个子愣住,伸手指着他背影,“你算什么东西?敢不理我们?”
代兵走到桌边,放下包袱,动作平稳。他没去看窗外,也没回应任何一句话。然后转身,伸手关门。
“砰!”
木门关上,将三人的叫骂声隔绝在外。
屋外吵嚷还在继续。
“装什么清高?明天就让你待不下去!”
“等着吧,杂役就是杂役,爬不上来的!”
“我看你能撑几天!”
代兵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几缕残阳。他慢慢松开握着扁担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发出吱嘎声,席子上有湿痕。他没脱鞋,也没打开包袱,只是静静地坐着。肩上的扁担还靠着墙,油纸包贴在右肩外侧,随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主峰灯火次第亮起,映得云雾泛光。这里看不见,也照不进。
屋外的嘲笑声断断续续,过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他依旧没动。
手垂在身侧,五指微曲,像随时能握住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必握。
风从破窗吹进来,掀动桌上一张旧纸。纸片翻了个身,露出背面一行模糊字迹:**“丙七号,禁住三个月以上。”**
他看了一眼,没去捡。
屋外虫鸣响起,混着药渣池边流水的腐臭味。夜来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步没退。
一言未应。
一战未起。
但门已关上。
人已入屋。
局已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