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幕所料,奚流枫之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那位奚家七公子带着一身狼狈和一肚子怨气回到奚家后,本想添油加醋告上一状,却连管事长辈的面都没见到。
星穹宴在即,奚家但凡能主事的长辈,此刻都在本家核心区域忙碌筹备,哪有心思去理会一个连参加宴会资格都没有、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封家宅院内,苏幕正坐在书房窗边,手中拿着柳如漪差人送来的千金阁拍卖会清单。
清单以特殊灵纸制成,触手温润,展开后一行行名录便如同活物般浮现,不仅详细罗列了拍品名称、大致描述,更有几样重量级拍品附有淡淡的虚影图像,栩栩如生。
苏幕的目光在清单上缓缓扫过,星眸中不时掠过思量之色。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清单末尾一项没有图像、只以符文封印描述的拍品上:“无名古玉残片,来源不详,经鉴定内含奇异空间波动,然无法探查其内部,起拍价五十万灵币。”
五十万灵币,对于一件用途不明、甚至可能毫无用处的残片而言,堪称天价。但“奇异空间波动”这几个字,却让苏幕心中微动。
他合上清单,心中已大致有数。两日后的拍卖会,值得一去。
书房外传来喧闹声,是北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雀跃。
“小黎子!来仁!走啦走啦!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域,窝在院子里多没意思!我听说东市有家老字号的灵膳楼,招牌菜‘八宝云蹄’可是一绝!还有南街的百巧坊,听说新进了一批海外奇珍……”
星穹宴在即,苏黎更倾向于在家修炼,但是还不想搅了他的兴致,只好寄希望于苏幕。
“哥?”
苏幕抬头,透过窗棂看到院中北修正拽着苏黎的胳膊,来仁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并无反对之意。
他微微一笑,无视了苏黎疯狂眨眼示意自己并不想去的期盼。
“你们一起去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
北修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苏黎就往外跑,还不忘回头招呼来仁,“你走快点!去晚了可要排队!”
来仁对苏幕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跟上。
喧嚣声随着三人离去渐渐消散,书房内重归宁静。苏幕将清单放在案上,起身走到门外廊下。
封菱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把玩着一枚赤红的玉佩,那是苏幕前日给她的朱雀火玉,有温养经脉、宁心静神之效。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红衣如火,人比花娇。
察觉到苏幕的目光,封菱歌抬起头,凤眸弯起:“他们都出去了?”
“嗯。”
苏幕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封菱歌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将玉佩收起,凑近了些,轻声问:“怎么了?有话要对我说?”
苏幕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散去。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温热的掌心,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菱歌,你……想不想去皇宫看看?”
封菱歌一怔,眼中闪过讶异:“皇宫?东山境的皇宫?”
“嗯。”苏幕点头,声音温和。
“偷偷地。”
封菱歌更加不解了:“为什么突然要去皇宫?”
苏幕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考量。他轻声道:“临行前,封伯伯特意嘱咐过我。他查到奚家此次特意给你送星穹宴请帖,邀你观礼,与司伯母有关。”
封菱歌瞳孔微缩,握着苏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司寒镜,她的生母,就是东山境皇室那位传奇的镇国大公主。
当年封家与东山境皇室联姻,司寒镜以公主之尊嫁入西山境封家,成为封寻的妻子。两人虽是政治联姻,却彼此尊重,相处也算融洽。
封菱歌出生后不久,东山境皇室内部动荡,彼时皇帝年幼,根基不稳,内外交困。司寒镜身为长公主,又实力超群,在皇室中威望极高,于公于私都无法坐视不理。于是她以“归国省亲、稳定局势”为由,返回了东山境。
这一去,就再未回来。
封寻曾对封菱歌说过,司寒镜是个很好的人,坚毅果敢,心怀大义。
他也说过,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
她有她的责任和选择,旁人应该尊重。
这些年来,封寻将封菱歌抚养得极好,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父爱,悉心栽培,严加保护,封家上下也对她宠爱有加。
封菱歌从未觉得自己缺少什么,她活得明媚张扬,自信骄傲,心中并无因母亲不在身边而产生的阴霾或缺憾。
苏幕看着封菱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心中微紧。他解释道:“封伯伯说,若你愿意,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见见她。”
他顿了顿,看着封菱歌,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调侃:“再者说……丑女婿,也该见见岳母不是?”
封菱歌原本还有些怔忡,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月,方才那点微妙情绪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她抬手,踮起脚尖,用指尖轻轻捏了捏苏幕的脸颊,嗔道:“你可是我的心上人,哪里就丑了。”
她收回手,神色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洒脱,无所谓地耸耸肩。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那就去看看吧。我也挺好奇,那位传说中的镇国大公主,如今是什么模样。”
苏幕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确认她眼中并无勉强或伤怀,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坦然,心中稍安。
他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这般通透豁达,谢谢你不让我担心。
封菱歌心中一暖,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这个人总是这样,处处为她着想,细致入微地照顾她的情绪。他担心她会对母亲的缺席心有芥蒂,担心突然提及此事会让她不适,所以这般小心翼翼。
她搂紧他的腰,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笑意:“那还等什么?走吧,丑女婿。
两人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衫。苏幕勾勒几道符文,两人周身气息便彻底收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直视,即便灵识扫过也极易忽略。
东山境皇宫位于中域正中央,占地极广,宫墙高耸,殿宇连绵,气势恢宏。皇宫外围有强大的防御阵法笼罩,更有精锐禁军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然而,对于苏幕和封菱歌这等修为的强者而言,这些防备形同虚设。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越过宫墙,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禁军和暗处的岗哨,朝着皇宫深处潜去。
依着封寻给的地图,两人在重重殿宇廊庑间穿行。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却也投下更多深邃的阴影,便于隐藏行迹。
途中,他们经过一处偏殿,听到几名宫女太监聚在廊下小声议论。
“听说昭阳殿那边今日又在议事,吵得可厉害了……”
“唉,大公主也真是不易。陛下年纪轻,压不住那些老臣,全靠大公主撑着。”
“可不是吗?我方才去送茶点,里头气氛僵得吓人,几位大人争得面红耳赤,大公主坐在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声点!仔细被人听见!不过……我听说是因为北境那几个附庸部落又不安分了,要求减少岁贡,还要开放边境互市,朝廷里意见不一,吵了好几日了。”
“何止北境,南边海族近来也频频异动,东海商路都受影响……多事之秋啊。”
“快别说了,赶紧把东西送过去吧,晚了又要挨骂。”
一队捧着茶水果点的宫女匆匆离去,方向正是昭阳殿。
苏幕和封菱歌隐在暗处,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苏幕看向封菱歌,掐着隔音符问:“看来大公主正在忙。要不,改日再来?”
封菱歌却摇了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她目光落在那队远去的宫女身上,尤其是最后那名低着头、手捧红木托盘的宫女,忽然计上心来。
“来都来了。”她传音回道,语气轻快,“而且……我有个主意。”
苏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不禁失笑:“你倒是会挑时机。”
两人悄然尾随那队宫女,直至一处转角无人之地。封菱歌出手如电,一道极细微的朱雀真火化作无形气劲,精准地击中最后那名宫女的后脑。那宫女身形一软,向前倒去,却被早候在一旁的苏幕轻轻扶住,带入阴影之中。
她利落地将昏迷宫女的外衣换上,又抬手在自己脸上抹过,一层极淡的灵光闪过,她的容貌便变得平凡普通,只余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望向头顶的屋脊之上某处眨了眨眼。
那里站着隐匿身形守护她的苏幕。
封菱歌端起那宫女掉落在地却被他及时接住的托盘,上面是一壶灵茶和几样精致茶点。她低头看了看,调整步伐,朝着昭阳殿走去。
昭阳殿位于皇宫东侧,殿宇恢宏,比之皇帝所在的正殿亦不逊色,足见司寒镜在宫中的地位。殿外有身穿银甲的亲卫肃立,气息凝练,目光锐利。
封菱歌端着托盘,守卫验过她从宫女身上顺来的腰牌,见无异状,便挥手放行。
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
宽阔的大殿中,十数位身着朝服或甲胄的臣子分列两侧,此刻正吵得不可开交。上首主位,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身着暗紫色绣金凤宫装,长发以九凤衔珠冠高高绾起,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凌厉。她坐姿笔挺,背脊不曾有一丝弯曲,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即便静坐不语,也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正是东山境镇国大公主,司寒镜。
她那双与封菱歌有六七分相似的凤眸此刻半垂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正在酝酿的风暴。
殿中的争吵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北境蛮族贪得无厌!去年刚减了岁贡,今年又得寸进尺,若再应允,我东山境颜面何存?!”一位武将模样的络腮胡大汉怒声道。
“颜面?赵将军,边关安稳才是最大的颜面!”另一位文臣反驳,“北境十六部虽名义上附庸,实则拥兵自重。如今他们联合起来要求增加互市,若强硬拒绝,一旦激起兵变,边关战火重燃,损失岂是些许岁贡可比?”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味退让只会助长其气焰!依下官之见,当派使臣严词斥责,同时调集边军,陈兵边境,以武慑之!”
“李大人这是要挑起战端吗?如今南境海族异动,东海商路已受影响,国库本就吃紧,岂能再启北境战事?”
“海族之事更该谨慎!东海辽阔,海族势力盘根错节,若处理不当,我境海上命脉将受制于人……”
司寒镜端坐主位就这么看着他们吵。
她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杯,指节微微用力。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托盘,低头敛目,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一个小宫女端着茶点,沿着侧边缓步走向主位。
她的步伐很稳,规规矩矩地走到司寒镜座前,屈膝行礼,然后低头将托盘中的新茶奉上,替换掉那杯凉透的旧茶。
司寒镜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递上茶杯的手上,整个人瞬间顿了一下。
那只手白皙纤长,指节分明。而在那因为端茶而露出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金色的细绳。
这东西是....
司寒镜很快恢复状态,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新茶。
只是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雅的香气滑入喉中,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些臣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吵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殿宇归于无声。
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明显感觉到了大公主平静外表下压抑着怎样的心绪。
司寒镜环顾一周继续道:“北境之事,赵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一味退让确非良策。但王大人顾虑亦是实情,边关稳定关乎国本。”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传本宫令:遣使前往北境,可允增加部分互市品类,但岁贡数额不变,且需北境十六部首领亲至中域盟誓,不得再起异心。同时,调北境边军三营,移防至黑山、落鹰二峡,加强巡防,以示威慑。”
“至于南境海族……”她顿了顿,“东海商路不容有失。令镇海司加强巡查,同时秘密联络南海境蓝家,探听海族内部动向。海族之事,宜缓图之,不可贸然激化。”
她三言两语,便将争论不休的两件棘手之事定了调子,思路清晰,手段刚柔并济。下方众臣虽仍有不同想法,但见公主已然决断,且安排妥当,便也不敢再多言,齐齐躬身:“公主英明!”
司寒镜向下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紫衣男子,摆了摆手。
“韩礼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具体细则,明日早朝再议。”
“是。”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后依次退出大殿。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下司寒镜和韩礼,以及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