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归的第一笔赊刀,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陈三更坐在槐树下,看着她收拾包袱。
“真要去?”
“嗯。”陈念归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清水镇不远,来回三天足够了。”
陈三更没有说话。
陈念归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哥,你教我的第一句话还记得吗?”
“记得。”陈三更说,“赊刀人赊出去的不是刀,是念想。”
陈念归笑了。
“那我就是去送念想的。”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送完就回来。”
陈三更从怀里摸出那枚爷爷留下的“买路钱”,递给她。
“带上。”
陈念归低头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红线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残线垂着。
“这是……”
“爷爷留下的。”陈三更说,“买路钱。万一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能买一炷香的时间。”
陈念归接过,握在掌心。
铜钱温热的,像一直有人在握着。
“谢谢哥。”她把铜钱收进怀里,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槐树下,陈三更还坐在那儿,望着她。
阿弃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
“念归姐,早点回来!”
陈念归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条通往镇外的巷子。
清水镇离龙泉巷三十里地,走快些一天能到。
陈念归走得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赊刀,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一个陌生人敲响了院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满脸风尘,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锈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的刀。
“请问,这里是陈家吗?”
陈三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把刀,目光微微一凝。
“进来吧。”
汉子进了屋,在桌旁坐下。他把那把锈刀放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这把刀,”他终于开口,“是我爹三十年前赊的。”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爹说,赊刀人留了句话:等槐树开花的时候,你娘的病就好了。”汉子的声音很低,“我娘病了二十年,躺在床上二十年。槐树年年开花,她的病年年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我爹临死前让我来找你。他说,赊刀人不会骗人。谶语不应,一定有原因。”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叫什么?”
“周大牛。”汉子说,“金陵周家的。”
陈三更怔了一下。
他想起账簿上那三笔赊刀——周家掌柜、周家儿子、周家孙子。
三百年,三代人。
“你娘得的什么病?”
汉子摇头。
“不知道。看了很多大夫,都说不出所以然。她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就是不死。”
陈念归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我能去看看吗?”
汉子转头看她。
“你是……”
“陈念归。”她说,“陈家的。”
汉子看看她,又看看陈三更。
陈三更点了点头。
“让她去吧。”他说,“她刚学,正好练练手。”
就这样,陈念归收拾包袱,踏上了去清水镇的路。
清水镇比想象中更小。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时间。街两旁是些卖杂货、卖吃食的小铺子,铺子门口坐着些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一动不动。
汉子叫周大牛,家在镇子最东头。一座破旧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棍撑着。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连条下脚的路都没有。
周大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陈念归进去。
“屋里乱,姑娘别嫌弃。”
陈念归摇摇头,跟着他走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靠墙的床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床薄被,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周大牛走到床边,蹲下,轻声喊:“娘,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两盏灯。
她看着陈念归,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赊刀人?”
陈念归点点头。
“我是。”
老妇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张脸上显得很诡异,但陈念归却觉得温暖。
“我等了三十年。”老妇人说,“终于等到了。”
陈念归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了三十年的女人,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赊刀人给你留的谶语是什么?”她问。
老妇人想了想。
“等槐树开花的时候,你娘的病就好了。”
陈念归沉默。
槐树年年开花,她的病年年不好。
“你恨那个赊刀人吗?”她问。
老妇人摇头。
“不恨。”她说,“他给了我一个念想。没有这个念想,我撑不了三十年。”
陈念归低下头。
她想起养母临死前攥着她的手,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念想。
人活着,不就是靠念想撑着吗?
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你想让病好吗?”
老妇人怔了一下。
“想。”她说,“可三十年了,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没用。”
陈念归从包袱里取出那把锈刀——周大牛带来的那把。
刀锈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刀柄上那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归乡。
她把刀放在老妇人枕边。
“这是你丈夫三十年前赊的刀。”她说,“现在,我来收报酬了。”
老妇人看着她。
“什么报酬?”
陈念归想了想。
“一个念想。”她说,“你活下去的念想。”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屋里所有的光都亮。
“好。”她说,“我收下了。”
陈念归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躺在那里,枕边放着那把锈刀,眼睛望着窗外的天。
天还是阴的,云还是压得很低。
但陈念归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走出院子,周大牛追上来。
“姑娘,”他问,“这就行了?”
陈念归点头。
“行了。”
“可我娘的病……”
“会好的。”陈念归说,“不是现在,但会好的。”
周大牛看着她,不太明白。
陈念归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上那条回龙泉巷的路。
路上,天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洒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路边的野草上,落在远处的山影上。
她走得很快。
但心里很慢。
慢得像那棵老槐树,一年一年,开花,落叶,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