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是被硬拉来的。
下午六点,他刚开完一个技术论证会,手机就响了。是合作单位的老李,说是庆功宴,非得让他去。
“沈总,给个面子,就坐一会儿。”
他本想推掉。儿子这周住校,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套一百四十平的空房子。
“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金碧辉煌”门口,看着霓虹灯牌发愣。
这种地方,他二十年没来过。
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老李迎上来,满脸堆笑:“沈总沈总,这边请——今天特意给您留了个好位置。”
他摆摆手,在角落里坐下。
满桌人,推杯换盏,划拳劝酒。他一个人喝茶,像块礁石立在潮水里。
八点半,门开了。
一个姑娘端着果盘进来。
沈方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住。那姑娘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扎着马尾,没化妆,或者化了看不出来。她低着头放果盘,只露出半张侧脸。
可就是那半张侧脸,让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皮肤白得发亮。不是那种粉底的白,是从里到外的白,像玉,像瓷器,像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她放完果盘,直起身,目光扫过包厢。
扫到他身上时,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沈方舟才发现自己还举着茶杯。
老李凑过来:“沈总,认识?”
“不认识。”
“那姑娘叫苏棠,我们这儿的头牌。”老李压低声音,“只陪酒,不陪睡。价格是别人的三倍,但点她的人排着队。”
“为什么?”
老李笑了:“您刚才不是看见了?”
沈方舟没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老李说的不对。他看见的不是漂亮,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九点半,老李张罗着要加酒,问他要不要点个姑娘陪着聊天。
他沉默了两秒。
“就刚才那个。”
苏棠再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白衬衫,还是扎马尾,只是换了一件新的。
她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坐下。
“先生,怎么称呼?”
“沈。”
“沈先生,喝点什么?”
“茶就行。”
她没劝酒,没撒娇,没像别的姑娘那样往身上贴。就安安静静坐着,给他倒茶,偶尔问一句:“沈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做技术的。”
“那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下:“能做技术做到来这种地方的,一般都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对话。
“你呢?”他问,“你喜欢这种地方吗?”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
“沈先生,您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那天晚上,他坐到十一点。
没喝酒,没动手,就聊天。聊她老家是哪儿的,聊他儿子成绩好不好,聊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沈先生,下次还来吗?”
他看着她。
包厢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画,是水墨的,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来。”
他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四十五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第二周,他又去了。
还是点她,还是喝茶,还是聊天。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
老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沈总,您这是……”
“喝茶。”
第五周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不是酒,是茶。喝到凌晨一点,包厢里只剩他俩。
她忽然问:“沈先生,您有家吗?”
他沉默了。
“有。”
“那您为什么老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张脸离他不到一尺,白得发光。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沈哥,”她第一次这么叫他,“您该回家了。”
他没动。
“我不是赶您走,”她笑了笑,“我是觉得,您这样的人,不该在这种地方待着。”
“那该在哪儿待着?”
她没回答。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他。
“沈哥。”
他回头。
她站在门里,白衬衫,马尾,灯光打在她脸上。
“下次来,”她说,“我给您煮粥。”
沈方舟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缓缓关上。
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问她的话: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说:找个人,嫁了。
谁?
她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
他走出去,站在深夜的街头,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五年,好像从来没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