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再去“金碧辉煌”,是半个月后。
不是不想去。是出差,成都,一个军工项目验收会,开了整整十天。那十天里,他每天晚上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总晃过一张脸。
白衬衫。马尾。那双看人的眼睛。
验收会最后一天,合作方安排吃火锅。辣得他满头汗,旁边的人递纸巾,他接过来,忽然想:她吃不吃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四十五年,他从来没想过哪个女人吃不吃辣。
周四晚上回到江城。周五开了一天会,周六陪儿子去补习班,周日在家做饭,妻子周敏难得在家,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从头到尾说了三句话。
“菜咸了。”
“哦。”
“下周儿子开家长会,你去。”
他说好。
吃完饭,他洗碗。周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部古装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他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那句话:下次来,我给您煮粥。
周五晚上七点,他又站在了“金碧辉煌”门口。
这次他没空手。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花,十块钱一束的栀子花,用旧报纸包着。他买了一束。
包厢还是那个包厢,老李他们还是那些人。他进来的时候,老李眼睛都直了。
“沈总,您这是……”
他把花放在角落,没解释。
苏棠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束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只是在他旁边坐下,像往常一样给他倒茶。
那天晚上,包厢里很闹。老李他们喝高了,开始划拳唱歌,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他们坐在角落里,像两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
“出差累不累?”她问。
“还好。”
“成都吃什么了?”
“火锅。”
“辣吗?”
“辣。”
她笑了一下:“我喜欢吃辣。”
他看着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不是那种陪酒的笑,是真的笑。
“下次去,”她说,“可以给我带点成都的辣椒面。”
“好。”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他答。他问,她答。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沈哥,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她没再问。
十一点,他站起来准备走。
她也站起来,送到门口。
他走到电梯口,忽然想起那束花还落在角落。
转身回去推门——
她正站在那束花前面,低头看着。
包厢里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就那么一下。
他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把花轻轻放下,转身。
看见他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但没慌。
“忘东西了?”
“花。”
她点点头,侧身让开。
他进去拿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问:“你喜欢?”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哥,您下回别带花了。”
“为什么?”
“带花的人,容易认真。”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束栀子花,愣了很久。
第三周,他又去了。
没带花。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茶,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她忽然问:“沈哥,您为什么老来?”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笑了:“不知道?”
“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没接话,低头倒茶。
茶满了,溢出来,她都没发现。
“沈哥,”她声音很轻,“您有家吗?”
他沉默了。
“有。”
“那您不该老来这种地方。”
“那你呢?”他看着她,“你该在这儿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没回答。把茶壶放下,站起来。
“沈哥,您该走了。”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半。比前几次都早。
“赶我走?”
“嗯。”
她看着他,不躲不闪。
“我怕您再待下去,”她说,“我会当真。”
说完,她转身走了。
那晚,沈方舟回到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我怕您再待下去,我会当真。
当真。当什么真?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不是客人,不是老板,不是那个“沈总”。
是一个男人。
第四周,他又去了。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哥,您真执着。”
“嗯。”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聊她老家。一个小县城,父母离异,妈改嫁了,爸不管她,她跟着外婆长大。
聊她弟弟。不学好,欠了一屁股赌债,她帮着还了三次,第四次她说不管了。
聊她十七岁出来打工。电子厂,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手被机器压过一次,差点断掉。
聊她怎么来的江城。怎么进的金碧辉煌。怎么立的那个规矩。
“不领证,不陪睡,”她说,“这话我说了三年。有人出五十万,我没点头。”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我等的不是钱。”
他没问她在等什么。
但他好像知道。
第五周,他又去了。
那天晚上,包厢里人很少,老李他们提前散了。十点钟,就剩他们两个。
她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沈哥,我问您个问题。”
“好。”
“您第一次见我,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心跳得快。”
“第二次呢?”
“还是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越来越快。”
她点了点头,把那杯酒喝了。
“我也是。”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
“沈哥,您跟我来。”
他跟着她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
门外是安全通道,楼梯间,空无一人。
她站在楼梯上,比他矮两级,这样她可以平视他。
“沈哥,”她说,“您别来了。”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规矩。”
“我知道。”
“不领证,不陪睡。这是死规矩。”
“我知道。”
“那您还来?”
“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哥,您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
但他没说出来。
她等了很久,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沈哥,您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转身要走。
“苏棠。”
她停住。
“我要什么,我知道。”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四十五岁了,”他说,“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想了。”
她转过身来。
那张脸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白得发光。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没有。”
她看着他。
“那你想清楚了再来。”
她推开防火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梯间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凌晨五点,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她。
是打给一个律师朋友。
“老刘,有个事问你。”
电话那头迷迷糊糊:“沈总?这大半夜的……”
“离婚协议,怎么写?”
对方沉默了五秒。
“你认真的?”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想起楼梯间里那双眼睛。
“认真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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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周三下午两点,沈方舟开着车,在南城老街转了三圈。
189号,是一家很小的美容院,门脸旧得发白。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正弯腰给顾客做护理。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打在她脸上。
他坐在车里,没下去。
看了很久。
直到她做完护理,直起身,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