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5)
吃完早饭,妈还没回来。我带着小玲和小梅来到外面,见四个小男孩儿在弹玻璃球,地上有个小坑,他们先把玻璃球弹到小坑里,然后把玻璃球从坑里拿出来,朝别人的玻璃球弹去。碰上了,就把那个玻璃球揣进自己兜里。输了就再拿出一个玻璃球来。
在另一个地方,有三个小男孩儿往地上摔圆纸壳,纸壳上印着人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那些小男孩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我和妹妹,没有人和我们说话。
这时英子牵着妹妹的手出来了。我朝她走过去,问道:“他们在玩什么?”
英子说:“他们在弹‘溜溜’。”
我又问:“他们玩的圆纸壳是什么玩意?”
“他们在摔‘啪叽’。”英子说。“谁的啪叽被别人打翻过来,就输了。”
“他们是从哪儿弄的溜溜和啪叽?”我问。
“在小铺买的。”英子说。“你想买我带你去。”
我家在农村时,最近的供销社离我家也有十多里地,我只是跟大人去买过东西,从来没有自己去过,更没有自己买过东西,我兜里也从来没有过钱,于是说道:“我没钱儿买。”
“你想玩,我哥有现成的,我借给你玩。”英子说。“你只能和我玩,玩完了,再还给我。不能和别的孩子玩,玩输了得把东西给人家。”
“行,就咱俩玩。”我非常高兴。
在我和英子看来,我们已经是有了特殊关系的人,互相不把对方当外人。英子让我替她照看妹妹,我让小玲和小梅和小凤一起玩。我和英子进了我家,留给她的面包拿出来给她。英子三口两口就把面包吃完了,然后回自己家去了。
这时妈回来了,肩上扛着满满一袋子煤,胳膊上挎着一筐煤。我急忙接过筐,把煤倒在墙角。妈问:“你们吃东西没有?”
“吃了。”我说。
“你爹快下班了,我歇一会儿就做饭。”妈说。
我来到外面等英子,不一会儿她带着几个溜溜和啪叽出来了,每样分给我一半。她先教我怎样弹溜溜。她找根木棍在地上挖个小坑,又在离小坑两三步远的地方,划了一条线,我们俩站在线外,一起把溜溜弹向小坑。我是第一次玩,溜溜都拿不稳,稍用点儿力就弹出很远。
英子笑了起来:“你这样弹,什么时候能弹进坑里?”只见她拿起溜溜轻轻一弹,溜溜就滑到了小坑边上。然后该我弹了,我又朝小坑弹去,结果越过小坑,弹出很远。英子把溜溜弹进坑里,然后从坑拿出溜溜朝我的溜溜弹过来,第一次没碰着,我又朝小坑弹去,这次弹到了坑边上,英子又朝我的溜溜弹过来,这次碰上了我的溜溜。她把我的溜溜收起来,让我再拿出来一个,我们又站在线的后面,重复刚才的动作。
不一会,我的溜溜输光了。英子又教我摔啪叽。我们俩每人先拿出一张啪叽,她把啪叽放到地上,让我先摔,我用力把自己的啪叽朝英子的啪叽摔去,可是她的啪叽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翻过来。接着英子拿起自己的啪叽朝我的啪叽摔下去,结果我的啪叽被掀翻了,她拾起我的啪叽,让我再往地上放一张。同时告诉我:“要把啪叽放到平溜的地方,这样不容易被摔翻过来。
我按照英子说的,找个平溜的地方把啪叽重新放到地上。英子先看了看,转到我的啪叽与地面没接触好的地方,拿起自己手里的一张啪叽,用力摔下去,啪叽落地搧起的风把我的啪叽掀得立了起来,但没有翻过来。接着我拾起我的啪叽,也学英子的样子,往地上一摔,她的啪叽被我搧得翻了过来,英子让我把那张啪叽收起来,她又拿出一张放到地上。玩啪叽的结果我赢了。玩完啪叽,我把赢的都还给英子。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问英子:“你家晚上弄什么东西,丁丁冬冬的,怪好听的。我还听见你唱歌。”
“我爸天天晚上玩一会儿娱乐琴,有时候一边弹琴一边教我唱歌。”英子说。
“娱乐琴是什么玩意儿?”我好奇地问。
“我也说不明白,我妈没在家,你到我家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英子把我带到她家,她从柜子上拿下来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用木头做的,涂着蓝色的漆,上下两层,上面那层板子很窄,下面伸出一排按钮,有的长,有的短,按钮上面有字。下层的木头很厚,好是空心的,木板上面有四根铁线。英子说那个东西就是娱乐琴。英子一只手用一个很硬的小东西拨弄那四根铁线,另一只手按着按钮,便发出丁丁东东的声音。英子说,“我家有一本歌本,我爸一边看着歌本一边弹琴,有时还一边弹琴一边唱,有时弹着琴教我唱歌。我现在会唱好几支歌儿了。”
快晌午时爹回来了。妈喊我回去吃饭。我急忙离开英子家,到外面找小玲和小梅,她们俩和小凤在踢口袋,玩得正高兴,我把她们拉回家吃饭。
今天的饭菜仍然是大饼子和萝卜汤。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眼睛盯着爹的工具袋。妈说:“今天你别惦记面包了,你爹没领,月末一起领,给你三舅、你二姑、三姑各家送几个。现在农村有的人家没吃的,把苞米核磨碎了当粮。把你狂的,大饼子还不吃,饿你三天,狗屎你都吃。”
被妈一顿臭骂,我拿起了一个大饼子,吃一口大饼子,喝一口汤。趁妈不注意,我偷偷摸了一下爹的工具袋,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吃过饭,爹要睡觉,妈因为起早拣煤,也困了,搂着两个妹妹和爹一起睡了。见别人都睡觉了,我也想睡一会儿,刚躺下,就听到外面又有很多男孩子的声音,便从炕上爬起来,来到外面。没看到英子,只见英子的两个哥哥和几个男孩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用木头削的菜刀,他们轮流剁一个两头尖的短木棍。他们不剁木棍的中间,而是剁削尖的两头,剁上去之后短木棍马上弹起来,他们便挥动木头菜刀击打短木棍,短木棍被打出很远,然后用木头菜刀丈量从短木棍弹起到落地的距离,嘴里喊着:“一丈、两丈、三丈……”好像是谁打得最远谁赢。
过了一会儿英子出来了。我问英子:“他们在干什么?”
英子说:“他们在打尜儿。那个两头尖的东西就是尜儿。”
“木头菜刀和尜儿是从哪儿弄的?”
“他们自己做的。”
“怎么没有小姑娘弹溜溜、摔啪叽、打尜儿?”我问。
“小姑娘不玩那些东西。”英子说。“小姑娘跳皮筋、踢口袋、跳格子。咱俩好,我才陪你玩男孩子玩的东西。”
这时我想起来英子曾答应带我去看火车。于是对英子说:“你说要带我去看火车,现在就带我去看行不?”
“走吧。”英子说。我拉起英子的手,朝爹带我洗澡的地方走去。路上我对英子说:“我爹今天没带面包回来。你要是饿了,一会儿我给你弄块大饼子。”
“有大饼子也行。”英子说。
英子带我来到一座六七层高的楼房附近。楼房下面是空的,用几根很粗的方柱子支撑着。英子告诉我楼房是矿上的选煤厂。她指着远处一个黑乎乎、烟筒冒着白烟、下面有很多轮子的铁家伙说:“那就是火车。前面的是火车头,后面装煤的是车厢。”
离得太远看不太清楚,我说:“咱们到跟前看看。”
我们朝火车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英子说:“我爸不让我离火车太近。他说火车老快了,开起来带的风能把人刮倒,卷到车底下。咱们在这里看看就行了。”
看了一会儿,我心里嘀咕,火车那么大,什么东西才能拉得动?就在这时,那个铁家伙突然“呜——”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动了起来,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英子说:“火车都没影儿了,咱们回家吧。”
我这才和英子牵着手往回走。路上看到一辆汽车停在离办公楼不远的地方。英子告诉我那是2路车,坐2路车能到街(东北方言,读ɡāi)里。回到家,推开门看看,爹妈和妹妹都在睡觉,我悄悄掀开锅盖,见锅里还有半个大饼子,便拿出来,递给英子。英子也没客气,接过去就吃。吃了一口,说道:“你家的大饼子比我家的窝头好吃。”
英子怕被妈妈看见,拉着我离开家又朝矿上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吃。因为不用担心被妈妈看见,英子这时才像个小姑娘,不再狼吞虎咽的吃东西了。我们来到一个很大房子前,房子有两扇大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窗户上有个小方孔,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矿上的俱乐部。”英子说。
“俱乐部是干啥的?”我问。
“俱乐部有时候晚上演戏,有时候放电影。”英子说。“你看过电影吗?”
“以前我爹带我看过一次。”我说。“里面的人说话也听不懂,抹着花脸,穿的衣服也怪里怪气的,把我都吓哭了。”
“你胆子也太小了,看个电影还能把你吓哭。”英子带着嘲笑的口气说。“你现在还敢看不?你要是敢看,哪天白天有电影,我带你来看。咱俩跟在大人身后进去,不用买票。”
“我那时候太小。”我说。“现在不害怕了。”
“哪天我带你来看战斗片。”英子说。“比我哥他们玩的打仗游戏好看多了,都是真枪真炮。”
“行。”我说。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所房子。英子说:“这是矿医院。”
“矿医院是干什么的?”好奇地问。
“矿医院就是矿上的医院,给人看病的。”英子说。
“俺家在农村时,有病了不去医院,找俺家一个亲戚给号脉。号完脉给一大包草根树皮,让熬水喝。在农村没有医院,我看看医院是怎么看病的。”说完伏在医院外面的窗台上往屋里看。看到的场面吓了我一跳,只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拿着一根很长的针往一个人的屁股上扎。吓得我扭头就跑。
“你跑什么?”英子追上我问道。
“我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往一个人的屁股上扎针。”我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打针。”英子说。“有病了到医院,大夫就给人打针。”
“我要是有病了,可不到医院来看,回农村找俺家的亲戚给看。”我说。
太阳快要落到西边的山顶上了,路上人越来越多。英子说:“到下班时间了,咱们回家吧。”
为了不让妈妈看到我们俩一起出去了,英子先回了家,刚进门,就听到英子妈骂英子:“你又要死哪儿去了,我做饭,没有人哄你小妹儿。”
吓得英子一句话也没敢说,拉起小凤的手又来到外面。
幸亏我有两个妹妹,她俩能自己玩,不用总缠着我。我一下午没着家,回家时妈也没有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