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有三丈高。
沈寒舟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人脚下。无数只手从那团漆黑的躯体里伸出来,每一只都握着一个人头骨。头骨的眼眶里燃着幽绿的光,光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
玄老鬼就坐在那东西的头顶。
白衣服,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那嘴里飘出来,不是从高处传下来的,是直接在沈寒舟脑子里响起的。那种感觉,像有人用冰做的针,在颅骨上一下一下地扎。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没有说话。
玄老鬼也不急。
他伸出手——惨白的手,五根手指细长得不像话,指甲是黑色的——往下一指。
地面再次裂开。
这一次不是细小的裂缝,是一道巨大的裂口,从沈寒舟脚下一直延伸到那个大坑的边缘。裂口越裂越大,越裂越深,露出下面漆黑的深渊。
深渊里,有东西在往上浮。
是一口棺材。
血红色的棺材。
那棺材通体血红,不是漆的红,是血浸透木头渗出来的红。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往外渗黑血。
棺材从深渊里浮上来,停在裂口上方,悬浮在半空中。
玄老鬼又一指。
棺盖炸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是直接炸开,炸成无数碎片,飞溅到四面八方。有几片落在沈寒舟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头的断面,是黑的,黑得像烧过的炭。
但棺材里,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起一伏。
和之前那个大坑里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沈寒舟抬头看向棺材。
一只脚,从棺材里伸出来,踩在棺沿上。
那只脚,通体血红,皮肤像是被剥掉了一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青黑的血管。脚趾上没有指甲,只有五个血洞,洞里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然后是另一只脚。
然后是腿,身子,手,头。
一具血尸,从棺材里慢慢坐起来。
它穿着红袍——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被血浸透之后又晾干的红,暗得发黑。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符文,但那些符文已经模糊不清,被血痂盖住了。
它的脸,沈寒舟看不清。
因为它的脸上,盖着一张黄符。
那张符很大,从额头盖到下巴,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在微微发光——不是金光,是红光。
血尸坐起来之后,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
但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玄老鬼低头看着沈寒舟,那张嘴笑得更大了。
“认识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
玄老鬼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张盖在血尸脸上的黄符,飘落下来。
符纸下面,是一张沈寒舟无比熟悉的脸。
他师父的脸。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
从记事起,就是那张脸在教他画符,教他念咒,教他怎么渡魂赶尸。那张脸总是板着,很少笑,但每次他画对了符,那张脸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弯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以为师父死了。
三十年前,玄老鬼杀师叛逃那晚,师父就死了。
他亲眼看见师父的尸体,亲眼看着师门的人把师父埋进土里。
但现在,师父就坐在他面前。
坐在那口血红色的棺材里。
穿着血红的袍子,浑身血红,只有眼睛——
师父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白全黑,瞳孔血红。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沈寒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师父的脸,看着那双漆黑血红眼睛,看着那具曾经教他画符的手——现在那双手上,指甲有三寸长,全是黑色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老鬼的笑声,在脑子里回荡。
“认出来了?”
“你师父,没死。”
“那晚,他没死,我也没杀他。”
“我只是把他带走了。”
“带到这里,炼了三十年。”
“炼成我最得意的作品。”
玄老鬼从那东西头顶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他踩着那些握着人头骨的手,像踩台阶一样,一步一步走到血尸身边。
他伸出手,摸了摸血尸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你知道吗,你师父骨头硬得很。”
“炼了三十年,还是不肯听话。”
“我让他杀生,他不杀。我让他控魂,他不控。我让他帮你那些兵尸抽魂,他把我的黑绳咬断了。”
玄老鬼低下头,凑到血尸耳边,轻声说:
“但你猜,他听不听话?”
血尸没有动。
玄老鬼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让他杀你,他杀不杀?”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玄老鬼往后退了一步,对血尸说:
“去。”
血尸动了。
它从棺材里站起来,一步跨出,落在地上。落地的地方,地面立刻裂开,黑气从裂缝里往外冒。
它一步一步向沈寒舟走过来。
每一步,地面就裂一道口子。
每一步,周围的鬼就往后退一步。
那些鬼,怕它。
沈寒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漆黑血红的眼睛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手上三寸长的黑指甲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血尸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对视。
沈寒舟从那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杀意,不是怨气,不是疯狂。
是痛苦。
无尽的痛苦。
还有——
还有一句话。
那双眼睛在说:
“跑。”
沈寒舟看懂了。
他没有跑。
他看着师父,轻声说:
“师父,是我。”
血尸的眼睛,眨了一下。
“寒舟。”
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
然后,血尸抬起手,那只长着三寸黑指甲的手,向沈寒舟的胸口抓过来。
沈寒舟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指甲已经触到他的衣服——
那只手,停住了。
停在离他胸口一寸的地方。
血尸的身体,开始颤抖。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嘶吼,又像是人的哭泣。
它转过头,看向玄老鬼。
玄老鬼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张没脸的脸变了,是那张嘴边的空气变了——变得扭曲,变得狰狞。
“杀了他!”
血尸没有动。
“我让你杀了他!”
血尸还是没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伸着手,看着沈寒舟。
那双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血尸流泪。
沈寒舟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寒舟,记住,赶尸人守的不是尸,是亡魂归处。渡的不是魂,是人心安宁。行的不是夜路,是天地正道。”
现在,师父的尸,被人炼成了血尸。
但师父的魂,还在。
还在那具血红的躯体里,挣扎。
沈寒舟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师父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块铁。
但他握住了。
“师父。”
他轻声说。
“我来带你回家。”
血尸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它张开嘴,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流声。
那气流声,拼凑成两个字:
“走……走……”
玄老鬼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挥手,无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血尸的身体,把它往后拖。
血尸挣扎着,那双漆黑血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寒舟。
直到被拖进那团巨大的黑影里,直到被黑气完全淹没。
那双眼睛,还在看。
玄老鬼的声音,从黑影里传出来:
“沈寒舟,你以为你师父还能救?”
“他已经死了三十年。”
“他的魂,早就被我炼碎了。”
“你刚才看见的,不过是一点残念。”
“那点残念,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他会亲手杀了你。”
黑影慢慢沉入裂口,沉入深渊。
那口血红的棺材,也沉了下去。
裂口缓缓合拢。
乱葬岗上,只剩沈寒舟一个人,和那些远远站着的鬼。
他站在原地,看着裂口合拢的地方。
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乱葬岗上。
那些鬼,一个接一个消失,回到土里,回到坑里,回到树上。
只剩沈寒舟一个人。
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低头看。
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
是师父那件血袍上,掉下来的一小块布片。
血红的布片上,绣着一个金色的符文。
那个符文,他认识。
是“归”。
归家的归。
沈寒舟把布片贴在心口,继续往前走。
走回那座破庙。
庙门口,六具兵尸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
年轻那具,也回来了。
盲眼老道把他从山沟里救回来了,自己却吊在了那棵树上。
沈寒舟走到年轻兵尸面前,看着他眉心的“死”字。
那个字,比之前淡了一点。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年轻兵尸的肩膀。
然后他走进庙里,坐下。
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具兵尸站在门口,守着他。
年轻那具,一瘸一拐的。
最老那具,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沈寒舟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师父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
“跑。”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走……走……”
师父让他走。
但他不能走。
他答应过那七具兵尸,送他们回家。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答应的人。
师父。
他要把师父,也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