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掉了下来,像下雨一样。欧阳振华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轻轻一收,最后一粒灰尘落了地。他没说话,也没动,低头看了眼衣服下摆沾着的亮粉,抬手拍了拍。
风从讲台左边吹过来,有点凉。他转身走向石碑后面的控制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地方。灯是亮的,直播还在播,弹幕一直在涨——但没人说话。不是刷屏,也不是吵架,就是静静地往上跳数字,像水慢慢渗进土里。
他拿起麦克风,声音和平常一样:“今天我们讲‘静’。”
话刚说完,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光,也不是飞船,是个背着包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石头上发出咯吱声,胸口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了个“道”字。走到离讲台一百米远时,他停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毯子铺在地上,盘腿坐下,打开记录仪,对准讲台。
欧阳振华没看他,继续说:“静不是没有声音,是你听见了风,但不去追;听见心跳,但不去数。”
山脊上又出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皮肤是淡紫色的,应该是外星人。他们坐着小飞船来的,降落在五十米外,关掉引擎后走过来。一个拿着翻译器,另一个从包里拿出一块布铺在地上,坐下了。他们胸前也有标志,不一样,但都有“道”字。
接着第三批人来了。一艘旧货船悬在低空,舱门打开,一个穿工装的人顺着绳梯滑下来,肩上扛着工具箱。他走到人群后面,放下箱子,拿出太阳能板开始组装,接上一台净水机。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坐下,抬头看着讲台。
欧阳振华没停。他讲到“守静”的时候,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地上几颗小沙子自动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小圈。
弹幕开始动了。
【来了】
【第三十七个现场听众】
【那个修理工是火星来的,我认得他编号】
【他们自己带设备?】
【不是官方组织,都是自己来的】
欧阳振华看了一眼屏幕,没回应,也没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前是他把话说出去,现在是人自己找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讲台周围已经有一百多人。有走路来的,有开船来的,有搭顺风车来的。他们来自不同星球,不同种族,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有的裹着布,有的披着旧斗篷,但几乎每个人胸前都有“道”字——有的刻的,有的绣的,有的打印的,还有人用荧光笔画在胳膊上。
没人指挥,没人登记。但他们自己排好了顺序:前排听讲,中间记笔记和翻译,后排负责后勤。有人挖坑埋水管,有人用废弃集装箱搭遮阳棚,还有人架天线,增强信号。
傍晚,营地初具样子。七八顶帐篷围着讲台摆成半圆,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应该是明天集合用的。能源靠三组太阳能板和一台旧核电池,能供电照明和通讯。水靠净化循环,吃的都是自带干粮,大家分着吃。
夜风吹来,有点冷。讲完课,欧阳振华关掉主直播,只留一个低功率广播,重播今天的内容。他站在讲台边,看着下面的人。
他们没有走。
几十个人还留在那里,坐着或站着,静静看着讲台。有人闭眼合掌,像是在调整呼吸;有人小声重复刚才的话;还有几个像少年的外星孩子,在空地上学欧阳振华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来回走。
一个蜥蜴族学员爬到高处的石头上,把音频转成震动波,通过岩石传给住在地下的种族。旁边一个老头点点头,拿出纸笔记下这段话,标题写的是《跨物种传播初试记录》。
欧阳振华转身走进临时休息舱。帘子刚放下,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没出声,听着。
“我们商量了一下。”是个女声,有点紧张,“想成立一个轮值小组,管晚上值班、物资登记和应急联系。不麻烦您,也不影响您讲课。”
没人回答。
她顿了顿:“还有人提议……把每天讲课的内容整理成文字,公开分享。已经有人开始做了,就是想问问您同不同意。”
还是没人说话。
“如果您觉得不行,我们就停。我们只是……不想白听。”
帘子拉开一条缝。欧阳振华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旧制服,胸前别着一枚手工做的铜质道徽。
“可以。”他说,“但不要加解释,不要改原话。发录音就行。”
“明白!”她眼睛亮了,“谢谢您。”
他点头,回舱,关门。
第二天早上,讲台前多了块黑板。上面写着今天的主题:“如何理解‘静中生动’”。下面贴着昨天讲课的文字稿,旁边还有张简单的图,画了能量流动的路线。
欧阳振华走上讲台时,看到一群人正讨论那张图。有人指着“静中生动”争论,一个穿蓝袍的外星人说是“矛盾统一”,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是“潜在动能释放”。
他没打断,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立刻安静。
“你们吵完了?”他问。
“没吵。”蓝袍人低头,“我们在学。”
欧阳振华点头,背着手开始走。“好。那今天就讲讲,静是怎么生出动的。”
他讲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讲到“内息如井水,表面不动,底下有水流”时,地上几颗沙子突然转起来,形成一个小漩涡,转了三秒才散。
弹幕炸了。
【现场反应!!】
【这不是特效!我朋友就在那儿】
【道痕实体化?】
【他们真建了个营地?照片传出来了】
欧阳振华没看屏幕。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带来了工具、知识、时间,还有一样最难得的东西——信任。
中午,营地能容纳两百人了。新的净水装置开始用,医疗角建好了,连信号中继站都在调试。一个做过星际工程的工程师主动带队,规划了区域:讲课区、生活区、技术区、医疗点。所有区域都围着讲台展开。
下午讲课前,欧阳振华发现讲台左边多了一根旗杆。上面挂了面旗,黑色底,中间绣着一个银色的“道”字。风吹着,旗子飘。
他没问是谁挂的,也没说什么。只是走上讲台时,多停了一步。
讲完课,他照常关掉主信号。人群照常没散。这次,所有人都站起来,面对讲台,站了三分钟。没人组织,没人喊口令,就像早就约好了。
结束后,有人收拾场地,有人检查设备,有人给新人发水和食物。一个小孩子把水果放在讲台角落,鞠了一躬,跑开了。
深夜,欧阳振华坐在舱里看数据。现场人数:217人。在线最高人数:三百四十万。新增转发点:一千二百个。其中七成来自中立区以外,包括两个帝国边境星系。
他合上平板,走到门口,拉开帘子。
营地还有灯。技术区有人在调设备,生活区有人小声说话,讲课区的黑板前还有几个人在讨论白天的内容。远处旗杆上的旗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很亮。
他转身回舱,躺下,闭眼。
明天还要讲课。
讲台还在,石碑安静,营地围着,灯火像星星。
旗子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