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X-1289
X-1289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
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那片小山坡,看见周明夏的墓。
她每天就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小月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
“你好。”
X-1289慢慢转过头。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大,很空,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但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七一模一样。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有回答。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沈默名单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像一朵花。
照片背面写着:「小雨,七岁」
她把照片递给X-1289。
X-1289接过去,低头看。
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照片上那张小脸。抚摸那个小女孩的辫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
嘴唇动了动。
“小雨。”她说。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二节:名字
“小雨是你吗?”小月问。
X-1289看着她,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小雨……”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我叫小雨。”
小月的心跳快了。
“你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X-1289皱起眉头,努力想。
“林……”她说,“林小雨。”
小月的呼吸停了。
林小雨。
七的姐姐。
那个给他糖吃的姐姐。
“你有一个弟弟?”小月问,“很小,很瘦,眼睛和你一样?”
林小雨看着她,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弟弟……”她喃喃道,“小七……我弟弟叫小七……”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在哪儿?”
第三节:走廊
小月牵着林小雨的手,走出那扇门。
林小雨走得很慢。四十年没走过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但她的手紧紧握着小月的手,握得发白。
走廊很长。
她们走过一扇扇门,走过一个个房间。有护士从旁边经过,惊讶地看着她们。
“小月,这是……”
“X-1289。”小月说,“她有名字了。她叫林小雨。”
护士愣住了。
小月没有停。
她牵着林小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
门开着。
七坐在窗前,正在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小月,他笑了笑。
“小月。”
然后他看见小月身后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瘦瘦的,小小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七愣住了。
那个人慢慢走进来,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和他平视。
“小七。”她说。
七看着她,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你……你是谁?”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姐姐。”她说,“你姐姐。”
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想起了什么。
那个门,红色的。那个阿姨,胖胖的。还有一个人,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给他糖吃。
“糖。”他说。
林小雨的眼泪流下来了。
“对。糖。姐姐给你的。”
七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她。
“姐姐。”他说,“你来了。”
第四节:两个人
那天下午,那间小屋里,姐弟俩坐在一起。
林小雨拉着七的手,一直拉着,不肯放开。
“你走了以后,”她说,“我去找你。”
七看着她。
“我找了很久很久。后来有个人说,能带我去找你。我跟他走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骗了我。”
小月站在门口,听着。
“他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有好多好多容器。他把我放进去。我说,我要找我弟弟。他说,你弟弟也在里面,睡一觉就能见到他。”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
七摇摇头。
“我没有长大。我一直这样。”
林小雨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
“对不起。”她说,“姐姐来晚了。”
七想了想,说:
“你来了。”
林小雨点点头。
“我来了。”
七笑了。
那笑容,和小月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很亮,很真。
“那就好。”他说。
第五节:最后一张脸
那天晚上,那面墙上,X-1289的脸被揭下来了。
还剩一张。
X-0342。
那个有晒伤痕迹的中年女人。那个说“热,沙子”的人。
老周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张脸。
小月走到他身边。
“老周爷爷。”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
“今天,两张脸,找到了一张。”
小月点点头。
“七的姐姐。”
老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你让她找到的。”
小月摇摇头。
“是沈默的名单。”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他轻声说,“他也找到了。”
小月看着他。
“你和他……”
老周笑了笑。
“四十多年了。能说上话,够了。”
他看着那面墙上最后一张脸。
“还剩一个。”
小月点点头。
“X-0342。”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沈默说,她的来源在西北。沙漠那边。”
“我去。”
老周看着她。
“你一个人?”
小月想了想。
“带七的姐姐去。”
“为什么?”
小月看着那面墙。
“因为她等了四十年。等到了。现在,该去帮别人等了。”
第六节:沙漠
三天后,小月带着林小雨,坐上了西行的列车。
林小雨从来没坐过火车。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飞过的田野、村庄、山峦,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快。”她说。
小月坐在她旁边。
“你没见过吗?”
林小雨摇摇头。
“我小时候,只见过福利院门口那条街。后来……就只有那个地方了。”
小月没有说话。
林小雨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那个人说,睡一觉就能见到弟弟。我信了。”
小月握住她的手。
“你见到了。”
林小雨点点头。
“见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月。
“谢谢你。”
小月摇摇头。
“是你自己等到的。”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田野渐渐变成戈壁,绿色渐渐变成黄色。
沙漠快到了。
第七节:沈默的消息
列车开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小月的手机响了。
是沈默。
“你们到了吗?”
“快了。明天早上。”
沈默沉默了几秒。
“我查到了更多。”
小月等着。
“X-0342的名字叫阿依古丽。维吾尔族,意思是‘月亮之花’。她是三十多年前,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一个小村庄的老师。”
小月的心跳快了。
“她怎么会被带走的?”
沈默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年,发生了一场沙暴。她在沙暴中救了几个孩子,自己却失踪了。村里人都以为她死了。但诺亚生命的人找到了她。”
“他们还活着的人?”
“她活着。但她教过的那些孩子,有的……也被带走了。”
小月的手指收紧。
“谁?”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后来成了诺亚生命的样本采集员。”
小月的呼吸停了。
“是你?”
沈默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第八节:阿依古丽
第二天早上,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站台很小,只有一排平房,几个等车的人。远处是茫茫戈壁,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小月带着林小雨,下了车。
站台外,有一辆破旧的越野车在等着。
开车的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睛深陷,但很亮。他看见小月,点点头。
“陈小姐?”
小月点点头。
老人指了指远处。
“那个村子,离这里还有一百多公里。路不好走,要三四个小时。”
小月和林小雨上了车。
车在戈壁上颠簸前行。
窗外,除了沙,还是沙。
林小雨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小月也不说话。
三个多小时后,车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
土坯房,泥巴路,几棵枯死的胡杨。很破,很旧,但有人。
老人带她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睛半闭着。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空,很浑浊。
但小月看见,那双眼睛的形状,和X-0342一模一样。
“阿依古丽?”她轻声问。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来找一个人。”
老妇人没有说话。
“三十多年前,这里有过一场沙暴。有一个老师,救了几个孩子,自己却失踪了。”
老妇人的眼睛动了动。
“你认识她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像一朵花。
阿依古丽。
第九节:三个人的故事
“她是我女儿。”老妇人说。
小月看着她。
“她失踪的那天,我去找过她。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
老妇人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被带走了。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她还活着。”
小月握住她的手。
“她还活着。”
老妇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她在我们那里。”小月说,“她睡了三十多年。现在醒了。”
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在颤抖。
“我能见她吗?”
小月点点头。
“我带你去。”
老妇人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扶着小月的手。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戈壁。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
但她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一模一样。
第十节:归途
三天后,小月带着老妇人回到康复中心。
X-0342的房间在三楼。
小月推开门。
X-0342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她看见老妇人。
老妇人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看着对方。
很久很久。
然后老妇人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阿依古丽。”她轻声说,“妈妈来接你了。”
X-0342看着她。
那双空洞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她嘴唇动了动。
“妈……妈……”
老妇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她。
三十多年了。
那个在沙暴中失踪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身后,林小雨站在那里。
再后面,老周和沈默站在那里。
走廊尽头,陈启明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面墙上,最后一张脸,被揭下来了。
再也没有人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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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预告:复权会
那些付费乘客的诉讼还在继续。罗伯特·钱伯斯联合了更多的人,筹集了更多的钱,请了更厉害的律师。他们要求“归还财产”,要求“公开账目”,要求“调查康复中心的合法性”。政府调查组也来了,方城坐在小月对面,一页一页翻着账本。而那些刚刚找到家人的人——沈默、林小雨、阿依古丽——他们站在小月身后,不说话。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等。是一群人,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