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还在飘。
风一吹,烧剩的纸片乱飞。那张写着《野狼Disco》改词的纸刚飞到任杰面前,就被一道蓝光劈开。纸角着了火,还没落地就烧成了灰。
林婉儿的父亲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右手举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嗡嗡响。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一扭。
“咔。”
声音很小,像打开汽水瓶盖。
可周围全变了。
不是地震,是空气在抖。远处没倒的墙开始弯,像热水里泡软的塑料。一块水泥自己浮起来,又在半空炸成粉末。
任杰脑子里“轰”一下。
他知道,出事了。
他的共享空间要塌了。
这个空间跟了他快一年,像个随身仓库,能存东西。他存过水、枪、药、饼干,还有从南极捡来的外星零件。现在这些全被往外吐,像是吃得太撑,不得不全吐出来。
“操……”他咬牙,腿一软,跪在地上。
突然,一根断掉的钢梁砸下来,打中他后背。他整个人被拍进废墟,脸埋在土里,嘴里全是泥。
眼前黑了一下。
但他没晕。
手指还能动。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手指敲地,像敲键盘。
“白嫖……使我快乐……”他低声说,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系统陪了他这么久,现在要和他一起死?
也行。
反正他早没想过能活着退休。
他闭眼,在心里下令:【启动协议κ-0,让所有分身把剩下的能量传回主身。】
命令发出去了。
有没有人听,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肋骨可能断了,呼吸都疼。左腿被压住,动不了。右手还在抠地,指甲翻了,血混着灰,满手都是。
一秒一秒过去。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他以为没人会回来时,头顶裂缝里,漏下一束光。
不是太阳光。
是一个人影。
一个身影从空中裂口钻出来,踩在斜着的水泥板上,发出“咯”的一声。
是分身Κ。
它穿的和任杰一样,脸上也有血,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电视信号不好。它走路没声,每一步下去,地面就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
它走到废墟边,低头看任杰一眼。
没说话。
弯腰,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进瓦砾堆。
是台黑色的量子计算机。
屏幕亮着蓝光,风扇还在转,声音很轻。
“主身。”分身Κ开口,声音哑,“这是所有分身最后的能量。”
说完,它往后退一步。
身体开始闪,像老电视关机前的画面。
“等等!”任杰想喊,却咳出一口血。
分身Κ没停。
它抬手,做了个确认的手势,然后整个人变成一串光点,散在空气里。
计算机屏幕闪了,跳出一行字:
【能量注入完成】
【解药释放程序待命】
【目标覆盖:全球大气层】
【倒计时:00:03:00】
三分钟。
够做很多事。
也够死好几次。
任杰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计算机,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外拖。左腿卡着,他不管了,拖着腿往前蹭。每动一下,骨头就响,像生锈的机器。
林婉儿的父亲站着没动。
他冷冷看着,嘴角有一点笑,像早就知道结局。
“你还想动?”他说话声音像变声器,“你的空间没了,分身死了,系统垮了。你现在就是个受伤的普通人。”
任杰不答。
继续爬。
爬到一半,他左手撑地,右手把计算机抱进怀里,紧紧搂着,像护着最后一口吃的。
他抬头,喘气,咧嘴笑了:“你说得对,我现在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咳两声,嘴角流出血。
“可我这个普通人,手里有十亿支解药,还有三千个分身拼死送来的最后一口气。”
说完,他按下计算机上的护盾按钮。
“嗡——”
蓝光炸开。
一个半圆的光罩撑起,挡住飞来的石头和乱流。光罩很薄,晃晃的,像肥皂泡。
但它没破。
至少撑住了这几秒。
任杰借力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硬撑着,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林婉儿父亲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对方终于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别过来。”
“我偏要过去。”任杰喘着,笑得更狠,“你不是要净化世界吗?那你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他越走越快,护盾跟着他移。外面乱流撞得火花四溅,但没破。
直到他站到离对方两米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一个满身血,摇摇晃晃。
一个衣服整齐,眼神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任杰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对方不答。
“你搞这么大动静,杀人,改造人,想活一辈子。”任杰咳了一声,擦掉脸上的血,“我呢?我天天捡瓶子,搬货,去超市白拿东西。别人笑我疯,说我只会囤破烂。”
他举起计算机,屏幕对着对方的脸。
“可我告诉你,我囤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说完,他按下最终按钮。
【解药释放程序启动】
【雾化通道开启】
【投放范围:全球】
刹那间,屏幕爆发出强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冲出去,迅速扩散,越扩越远。
天空变了。
不是颜色,是感觉不一样了。空气微微震动,阳光照下来时有点晃,像玻璃反光。
十亿支解药,通过残留的空间通道,直接变成气体,进入大气。
每一口呼吸,都能吸进解药。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被治好。
林婉儿的父亲脸色变了。
他急忙去按手里的遥控器,可晚了。
一股力量撞来,把他掀飞,后背狠狠砸在铁架上。防护罩“啪”地碎了,碎片洒了一地。
他想爬起来,手却抖得厉害。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启动全球系统……”
任杰没看他。
他已经站不住了。
护盾灭了,计算机屏幕暗了,外壳裂开,冒起黑烟。
他抬起头,看天空。
云在动。
风在吹。
灰还在落。
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带血的牙。
他想起第一次分裂分身时,那个穿格子衫的自己蹲在便利店门口捡水瓶,一边捡一边哼:“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
那时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穷程序员,靠占便宜活着。
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小偷。
他是清道夫。
是最后一道保险。
是在末日里,偷偷把地球当仓库,一口一口救下人类的人。
他腿一软,仰面倒下。
后脑磕在石头上,有点疼,但他不动。
眼睛睁着。
看着天。
嘴角还笑着。
意识还在。
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火苗小,但没灭。
他知道,下一秒可能就没了。
但他不在乎了。
该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