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冷,吹得她卫衣帽子在背后拍来拍去。她走了二十分钟,走得背上出了点汗。她没看手机导航,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就跟着人多的地方走。
广场中间越来越吵。一开始是零星的喇叭声,后来变成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三十万彩礼起步”“有房无贷优先考虑”——这些话一句接一句钻进耳朵。
她拐了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本来以为是跳广场舞的地方,结果看到几十张小桌子排成一片。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大妈,面前放着塑料夹子,里面夹着打印好的简历。有的桌上还立着纸板,写着“优质男推荐”“女硕士专场”“丁克勿扰”。周围站满了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手里拿着照片、单页、本子,看见年轻男女就上前拦住,像抢特价鸡蛋一样。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脚还没迈开,就被一个穿红马甲的大妈抓住手腕。
“哎哟!小姑娘别走啊!是不是来看对象的?”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也别走,缘分不就是路上遇到的吗?”大妈不松手,翻开夹子,“你条件不错,一米六五往上,戴眼镜看着文静,工作应该稳定。我们这边有个男孩,程序员,年薪三十五万,公积金双缴,父母退休金加起来八千五,要不要看看?”
林晚想往后退,可身后又来了两个阿姨,一个拿着保温杯,一个拿着小板凳,把她围住了。
“别跑,年轻人害羞正常。”拿保温杯的说,“我们都是为孩子着急,养了二十多年,不能白养啊。”
“我没打算找对象。”林晚声音变小,再往后退半步,鞋跟磕到台阶,差点摔倒。
“不找?那怎么行!”红马甲大妈抓得更紧,“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再拖几年没人要!你看我家小陈,去年还不愿意,现在孩子都三个月了,多好!”
旁边几个阿姨点头:“对对对,差不多就行。”“婚姻哪能十全十美?”“反正婚后我儿子养她,不用上班。”
林晚脑袋嗡的一声,正要挣扎,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哎哟我闺女来了!不是说好六点半收摊吗!”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拽住她卫衣后领,猛地一拉。林晚踉跄两步,撞进一股煎饼果子的味道里。抬头一看,是王春花。她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煎饼铲,脸上油亮亮的,左脸那颗痣一跳一跳。
“你们围什么?人家要写稿子懂不懂!”王姨嗓门很大,“再说,我这闺女早有对象了,在国外读博,明年回来领证,你们别瞎掺和!”
红马甲大妈愣住:“真……真的?”
“我骗你干嘛?”王春花翻白眼,“不信你问她。”
林晚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点头:“嗯……在……在MIT。”
周围安静了几秒。红马甲大妈尴尬地合上夹子:“那……祝你们幸福哈……”
王春花这才松口气,拉着林晚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躲吗?这种地方,眨个眼都能给你塞八个相亲对象!”
林晚被拉出几步,终于找回自己的脚:“谢谢王姨……要不是您……”
“谢啥,我天天在这儿摆摊,见多了。”王春花拍拍她肩膀,“不过你也太显眼了,一个人晚上往这儿走,穿成这样——”她上下打量林晚,“不像来相亲的,倒像来采访的。”
林晚低头看自己,包还挎在肩上,帆布包口开着,露出笔记本一角。她刚想拉链,脚下一绊,没踩稳。身子一歪,笔从包里掉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角看到一道红影冲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就被塞进怀里。
“拿着!”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烫成小卷,手里攥着几张纸条,“都是优质男!年薪三十起!有房无贷!照片都在里面,回家慢慢看!别说我没帮你!”
林晚双手抱着红本子,愣住了。封面印着金色大字:“幸福婚恋档案”,下面一行小字:“为爱牵线,成就美满”。
“我不需要……”她把本子递回去。
“不要也拿着!”老太太一挥手,“放家里备着,万一哪天想通了呢?女人不结婚就是不孝,你妈白养你了?”
林晚手指收紧,没再推。她翻开一页,里面贴着一张寸照,下面是字:男,32岁,国企中层,身高178,体重70kg,父母双退休教师,有房无贷,接受丁克但需先育一子。再翻一页,另一个写着“女硕士优先,但需辞职相夫教子”。
她快速合上。旁边两张桌有人在说话:“女硕士?那得找个博士压一压!”“工作稳定就行,反正婚后我儿子养她,她在家带娃就行。”
这时王春花走回来,挡在她前面,冲追上来的大妈喊:“我说了她有对象!你们这是破坏军婚知道不!”说完拽着林晚就走,“快走快走,再待下去连联合国都给你介绍进来!”
两人走到路口电箱旁才停下。王春花喘口气:“行了,安全了。你赶紧走,别回头。”
“王姨,您怎么在这儿?”
“我煎饼车就在那边第三棵树底下。”王春花指了指远处一点黄光,“每天六点出摊,九点收,顺便听听八卦。今天算救了个熟客。”
林晚点点头,手里还抱着那本红本子,感觉沉得很。
“扔了吧。”王春花摆摆手,“全是套路。什么‘优质男’,其实就是剩男名单。你要是真感兴趣,明天带录音笔来,我让你听更离谱的——有人把儿子体检报告都贴出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肾结石。”
林晚忍不住笑了下,又忍住。她靠在电线杆上,拉开帆布包,把红本子塞进夹层,挨着她的笔记本。包里还有多肉“自在”,陶盆没晃,叶子也没掉。
她拿出随身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几行:
相亲角观察:
子女当商品,标价出售;
父母代操作,像完成任务;
单身就是失败,必须赶紧解决。
笔停了一下,她撕下一张便签,记了几句话:
“养了二十多年不能打水漂”
“找个差不多的凑合过”
“女人不结婚就是不孝”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包内侧袋,拉紧拉链。
身后,相亲角还在吵。喇叭喊着:“优质资源,先到先得!”“错过今晚,再等一年!”有人争彩礼,有人比房子大小,还有人念简历:“男,35岁,秃顶,但智商高!”
林晚深吸一口气,凉风吹进喉咙,压下胸口的闷。她抬头看路灯,光一圈一圈散开。
她背起包,开始走路。
广场尽头是片树林,公园铁门开着,里面黑,只有小路的地灯亮着。她记得里面有长椅,还有老人下棋的地方。她没查地图,也没定目标,就想离刚才那地方远点,再远点。
走了一会儿,她摸了下包里的红本子,硬壳边硌着手心。
她没有回头。
路灯下,她的影子很长,一直伸进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