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刘府的春,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料峭寒意。残雪未消,凝在飞檐翘角之上,被晨光照得泛出细碎的冷光,像极了悬在人头顶、摇摇欲坠的冰刃。
落梅小院里,那株老梅早已谢尽了芳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向天空,偶有残留的花瓣被风卷落,轻飘飘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却无端让人心里发紧。
雾怜立在梅树之下,一身素色暗纹旗袍,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是温婉柔美的女子轮廓,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气场。
方才江南那道心悸之感,早已褪去,可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寒意,却比这残冬的冰雪更要刺骨。
墨水云熙醒了。
那个自彩门创派之初便存在的禁忌,那个沉眠千年、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活死人,终究还是为了她的鱼彩,破开了沉睡的枷锁。
一醒,便是血染江南,尸横别院。
雾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慌乱与担忧早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是雾家主母,是彩门当代掌权人,是两对双生子的母亲,她不能乱,更不能怕。
她若慌了,这刘府之内,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便会立刻扑上来,将她和她的孩子撕咬得尸骨无存;她若退了,远在江南的鱼彩,便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子,只能任人宰割。
“主母。”
黑衣暗卫雾潜再度躬身立于她身后,声音低沉恭敬,不敢有半分逾越。
方才雾怜那道“株连九族,鸡犬不留”的命令,他已经一字不差地传了下去,雾家潜伏在各处的暗线早已尽数启动,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江南乃至整个北方蔓延而去。
但凡与此次围杀有关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雾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是她长子沉睡的地方。
“查得如何了?”她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主母,初步探查,那些死士并非刘家大房所派,身手路数与江湖门派、世家私兵皆不相同,训练方式极端统一,出手只认目标,不计生死,是最顶尖的死士军团。”雾潜沉声回道,“属下怀疑,他们来自百年前便隐于暗处的那个组织,与当年彩门遭遇的灭顶之灾,出自同一批黑手。”
雾怜指尖微微一顿。
百年前的旧事,如同尘封的伤疤,被轻轻掀开一角,便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彩门世代身负天命,守人间阴阳平衡,锁世间邪祟煞气,本就是那些盘踞在阴影里、蚕食人间气运的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百年前那一劫,彩门几乎覆灭,先辈们拼尽全门之力,才勉强保住传承,从此隐于世间,低调行事。
她原以为,那些人早已随着岁月消散,没想到,竟蛰伏至今,还将毒手,伸向了她刚出生三个月的孩子。
双生同命,天命破局。
这八个字,是彩门的希望,也是她孩子的催命符。
“继续查。”雾怜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要他们的据点、首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的姓名、家世、祖宗三代,我要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是!”
雾潜应声退下,身影转瞬消失在庭院之中。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梅枝的呜咽,细碎而凄凉。
雾怜缓缓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坚定。
内室之中,暖炉燃着淡淡的梅香,暖意融融,与院中的寒意截然不同。
宽大的软榻上,襁褓中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
那是她的次子,雾馨焤遽。
与远在江南、命格藏于暗处、承载阴阳秘力的哥哥不同,这个孩子生在刘府,长在明处,承人间烟火,扎根俗世,是双生局里明面上的那一枚棋子,也是她必须拼尽全力护在身边的软肋。
雾馨焤遽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唇角那颗浅痣在暖光里若隐若现,右脚踝上的红绳松松绕着,铜铃被软被裹着,安静得像一团云。
他呼吸轻浅均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模样温顺,却自带着一股旁人难及的沉静。
唯有右脚踝上那根与哥哥同款的红棉绳,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
只是这枚铜铃,不像江南那枚一般始终哑然,偶尔会在孩子微动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是在与千里之外的兄长,遥遥呼应。
雾怜走到榻边,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指尖的冰凉,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一瞬间,她心底所有的坚硬与冷冽,都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拼了半条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是她宁可与天斗、与命争、与全天下为敌,也要护得周全的孩子。
就在这时,襁褓中的雾馨焤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依旧闭着双眼,可小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原本舒展的小脸,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右脚踝上的铜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没有发出声音,却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铜铃之中悄然溢出,与远在江南的那道禁忌气息,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联结。
双生同命,心念相通。
即便相隔千里,即便一明一暗,即便一个在人间暖阁,一个在死寂别院,他们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感知到彼此的安危。
雾怜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这是焤遽在感知江南的异动,感知哥哥方才经历的生死危机。
“别怕。”雾怜压低声音,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母亲在,没有人能伤你们分毫。”
“你的哥哥很安全,守护他的人,已经醒了。”
“等母亲处理完这里的事,便接他回家,一家团圆,再也不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呢喃,又像是承诺。
话音落下,榻上的婴儿仿佛听懂了一般,蹙着的小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重新恢复了安稳的睡颜,铜铃也归于平静。
雾怜松了口气,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
春分已至,春风吹过庭院,带来了些许暖意,可刘府之内的暗流汹涌,却丝毫没有减弱。
刘家大房的人,还在盯着她的院子,盯着她的孩子,拿着“双生带煞”的流言大做文章,试图将她和孩子彻底赶出刘府,甚至置之死地。
族老们态度暧昧,左右摇摆,看似公允,实则早已被大房收买。
外有百年黑暗势力虎视眈眈,欲杀她的孩子而后快;内有家族豺狼环伺,步步紧逼,欲夺她手中的权势与孩子的性命。
内忧外患,绝境重重。
可那又如何?
雾怜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艳的弧度。
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困于深宅大院、只会逆来顺受的普通妇人。
她是雾怜,是彩门掌权人,是敢逆天命、敢碎宿命的母亲。
昔日她能隐忍蛰伏,是为了护孩子平安降生;如今孩子已出世,危机已临头,她便不必再藏,不必再忍,不必再退半步。
春风惊梦,梦碎人醒。
从今日起,刘府的天,该变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那些敢动她孩子的恶鬼,那些妄图操控天命的黑手。
她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一个一个,清算干净。
雾怜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镶嵌着墨玉的银梳,缓缓梳理着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气质凛冽,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锋芒。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落梅小院。
“来人。”
“备车。”
“我要去见刘家老太爷。”
“有些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话音落下,春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也拂动了刘府沉寂已久的风云。
北地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双生的天命,母亲的锋芒,暗处的守护者,隐藏的敌人。
所有的线,都在这一刻,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场席卷南北、撼动阴阳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可雾怜不知道。
此刻她脚下的青石板下,正渗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煞气。
那煞气顺着地基蔓延,穿过回廊,绕过大树,一路无声无息,钻进了内室暖榻的缝隙里。
它没有靠近雾馨焤遽。
而是轻轻缠上了那枚铜铃。
下一秒。
襁褓中熟睡的婴儿猛地一颤。
唇角那颗浅痣,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泛出一丝淡红。
他依旧安睡,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出半点人声。
可雾怜的脑海深处,却凭空炸起一道极轻、极冷、稚嫩却带着宿命重量的魂音,清晰得一字一顿:“哥哥……醒了。”
不是声带说话,是双生共鸣、命格传音。
雾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她僵在梳妆台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不是婴儿咿呀。
是天命开口。
是双生同命,一明一暗,同时苏醒的讯号。
江南鱼彩醒。
北地焤遽,亦醒。
雾怜猛地回头,看向软榻上的婴孩。
孩子依旧恬静,仿佛方才那道魂音,从未出现过。
可她心口狂跳,比感知到墨水云熙苏醒时,还要震颤。
她缓步走回榻边,轻轻抱起襁褓,指尖抚过孩子唇角那粒浅痣。
温热的肌肤下,一股足以掀翻阴阳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雾怜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声音轻而狠,稳如铁誓:“你们醒了。”
“那母亲,就陪你们一起。”
“掀了这天地,碎了这宿命。”
千里之外,江南别院。
立于暖阁外的墨水云熙,缓缓抬头。
礼帽之下,那双冰封万古的眼,第一次彻底睁开。
他望向北方,望着刘府的方向,沉寂千年的声音,轻得如同烟雨:“另一个……也该醒了。”
烟雨覆身,不动分毫。
他守护的双生天命,至此,双双现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