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当老街改造的第一阶段进入收尾时,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问题出现了:预算超支。
原因很多:部分老屋的结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传统工艺的材料成本,比现代材料高,梅雨季导致的工期延误,增加了人工成本……
最终核算下来,第一阶段的实际花费,比预算超了百分之二十,约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项目组每个人的心上。
财务小陈,把报表放在桌上时,手都在抖:
“王总,林姐,这是最新的核算,我们可能~得暂停后面的工作了。”
王俊生接过报表,一行行仔细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小溪站在一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六十万,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王俊生已经投了三百万,专项债券没批下来,社会捐助零零散散不到十万,现在又冒出六十万的缺口……
“能从哪里省出来吗?”她问,声音干涩。
小陈摇摇头:
“能省的都已经省了。工人的工资不能再压,材料的质量不能降,传统工艺的成本本来就高……”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老街还在施工,锤子敲打的声音、电锯的嗡鸣声、工人的吆喝声,透过木格窗传进来,此刻听来有点刺耳。
王俊生放下报表,揉了揉太阳穴:“缺口我来想办法。”
“不行。”林小溪立刻说:
“你已经投得够多了。这六十万……”
“六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王俊生打断她:
“最大的问题是,这只是一个阶段的超支。后面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如果每次都有这样的缺口,再多的钱也填不满。”
他说到了关键。老街的保护和活化,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基础设施改造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合作社的运营、手艺传承、社区建设等等,每一步都需要钱。
“我们必须找到,可持续的资金来源。”
王俊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能永远靠外部输血。”
“怎么找?”林小溪问:
“合作社还没开始运营,产品还没开发,哪来的收入?”
王俊生停下脚步,看着她:“也许,我们得提前启动一些事情了。”
他说的“提前启动”,是指原本计划,在第二阶段才开始的商业探索。
包括阿婆的栀子花膏、王爷爷的竹编、李奶奶的梅干菜,还有一些老街老人会的其他手艺——
蓝印花布、传统糕点、手工酱菜……
“但阿婆说过,手艺不能卖。”林小溪提醒他。
“不是卖手艺。”王俊生纠正:“是让手艺产生价值。而且,我们承诺过,任何商业开发,都要经过居民同意,这样,我们先开个会,听听老人们的意见吧?!”
当天下午,合作社召开了紧急会议。
王俊生把预算超支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大家,也把他的想法说了。
老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爷爷最干脆:
“我的竹篮,可以卖。但要说清楚,这是我亲手编的,不是机器做的。卖贵了没人要,卖贱了对不起手艺。
咱们得定个合适的价。”
李奶奶有点犹豫:
“梅干菜,本来是我做给儿子吃的。
如果能帮到老街,卖一点也行。但要保证,用的菜是我自己种的,盐是我亲手揉的,晒是我自己晒的。不能作假。”
最难的是阿婆。老人听完王俊生的话,沉默了很久。
“花膏是我母亲传给我的。”
阿婆缓缓说:“她说,这东西治不了大病,但能让人心里舒服。闻到香气,想起花开的时候,想起做膏的人,心里就暖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俊生:“你要卖这个?”
“不是卖手艺是卖商品。”王俊生蹲下来,平视着阿婆:
“是让更多人闻到这个香气,感受到您说的那种‘心里暖’。
我们可以做小批量的,用最好的材料,您亲手做。
每一罐上都贴上您的名字,写上一句话:您母亲传给您时说的那句话,你看怎么看?”
阿婆的眼睛亮了亮:
“我母亲说:‘花膏是花给的礼物,不能卖,只能送’。”
“那就把这句话印在上面。”王俊生说:“我们不是在‘卖’,是在‘分享’。
买的人不是消费者,是愿意支持老街、愿意守护这份手艺的人。”
“要不这样吧…”王俊生想了想说道:
“我们可以分发少量产品,又要买的我们在定价,毕竟任何产品都是有成本的,总是赔本赚吆喝谁也赔不起对不对?”
这个说法打动了阿婆。老人最终点了点头:
“那……试试吧。但我要自己做,不能用机器。能做多少卖多少,不贪多。”
有了老人们的同意,接下来的工作就顺利了。
小雨负责包装设计,她坚持用最朴素的材料:再生纸、棉麻布、竹编小盒。
每一款产品,都附上一张小卡片,上面有手艺人照片、简短故事,还有那句“不是卖,是分享”。
王俊生联系了北京的一些朋友,包括张薇帮忙对接的,在投资圈、文化创意圈都有影响力的人。
他不再强调“情怀”,而是把老街的故事、产品的理念、社区的愿景,做成了一份简洁有力的推介材料。
“我们在做的,不是普通的商品,是‘有故事的价值传递’。”
他在一次线上分享会上说道:
“每一件产品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真实的故事,一种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
购买这些产品的人,不是在消费,而是在参与一场,文化保护的社会实验。”
这话很打动人。
九月初,第一批产品开始预售:阿婆的栀子花膏,限量一百罐;
王爷爷的竹编茶垫,限量五十套;
李奶奶的梅干菜,限量三十包。
价格不便宜——花膏一罐二百八,茶垫一套三百六,梅干菜一包一百二。
预售开始后二十四小时,全部售罄。
林小溪看着后台的数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万多的销售额,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多,但对老街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更让她感动的是,购买者的留言:
“支持阿婆!希望手艺能传下去。”
“买了茶垫,期待收到王爷爷亲手做的温暖。”
“梅干菜我妈妈也会做,但是,李奶奶的做法不一样,想尝尝。”
王俊生却很冷静: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不能只靠小众市场的支持,要找到可更大的,持续的模式。”
他说的模式,是“社区支持农业(CSA)”的变种——“社区支持文化(CSC)”。
会员预付一笔年费,定期收到老街的产品和故事,还能优先参与老街的活动、体验手艺课程、甚至来老街小住。
“这样我们就有了一笔,相对稳定的现金流,可以规划更长期的工作。”王俊生解释。
但是,这个模式需要信任,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预算缺口还在那里等着钱补齐,工人们的工资等着发,下一阶段的材料等着买。
九月中旬,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时,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省文旅厅和电视台联合策划的,一档大型文化纪实节目《寻找生活的根》,要在全省选六个有代表性的社区,进行深度拍摄和报道。
周教授推荐了老街。
节目组的导演和制片人来了,在老街待了三天。
他们不拍“美景”,不拍“表演”,就拍真实的生活:
阿婆清晨拣花,王爷爷午后劈竹,李奶奶傍晚收菜,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工人们在烈日下施工……
他们还采访了王俊生和林小溪,问他们为什么做这件事,遇到了什么困难,看到了什么希望。
采访的最后,导演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老街最打动人的是什么?”
林小溪想了想,说道:
“是真实。真实的老,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坚持,真实的困境,以及真实的希望。”
王俊生补充:
“还有真实的人。这些人可能不完美,可能固执,可能跟不上时代,但他们活得认真,活得有根。”
节目播出的时间,是在两周后,周五晚上八点的黄金时段。
老街的居民们聚在阿婆家,用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观看。
信号不是太好,画面时不时跳动,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
四十五分钟的节目,老街占了十五分钟。
镜头里的老街,没有滤镜,没有美化,就是它本来的样子——有些破败,有些杂乱,但充满生活的气息。
节目播出后,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