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自永平府出发,顶风冒雪行了数日,抵达玉田县界时,却被前路拦住。
漫天大雪早已将官道埋得严严实实,前方山口雪深没膝,当地差役守在路口,说是人畜皆不能通行。
凝儿勒住马,望向身旁的道长:“师傅,玉田路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道长望着茫茫雪野,沉声道:“玉田地势低洼,一遇大雪便无路可走,强行往前只会困在雪中。”
索虎在旁急道:“那咱们难不成要回头?”
道长摇了摇头,抬手向北一指:
“不回头,改道。从丰润西侧还乡河走,河面已冻得坚实,咱们骑马踏冰而过,直入遵化地界。”
他顿了顿,路线说得明明白白:
“过了河,只沿遵化县城外围走,不进城;再一路向西,绕蓟州县城边缘而过,不必停留。如此绕行,虽远一些,却是大雪天里唯一能走通的路,可直达三河县。”
凝儿轻轻点头:“全听师傅安排。”
索虎也松了口气:“道长说得在理,只要能去北京,绕点路不算什么!”
道长不再多言,拨转马头:
“走吧,趁雪势未更猛,尽快过河。”
三匹马调转方向,踏雪而行,朝着还乡河、遵化外围的方向,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一个半时辰后,凝儿三人已行至遵化州地界,平安城义仓近在眼前。
平安城义仓青砖高墙矗立,仓廒连片,檐角垂着细长冰棱,鹅毛般的小雪簌簌飘飞,落在灰瓦与冻地上,悄无声息。
戴凝儿三人刚近前,便听得仓院内陡然炸开一片混乱 —— 喊打喊杀之声混杂冲撞,暴民嘶吼、粮袋倒地之声乱作一团,官兵厉声呵斥穿透风雪,字字狠厉:
“再上前半步,格杀勿论!”
戴凝儿心头猛地一沉,立时想起路上听闻的旧事 —— 今夏玉田、遵化一带惨遭大水,百姓田舍尽毁,颗粒无收,许多人就此流离失所,沦为流民。仓内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暴民,不过是走投无路的饥民,冒死前来求一口活命粮,只求能熬过这漫漫寒冬罢了。
她转首看向身旁道长,柔声却坚定道:
“师傅,此事就在眼前,我们不能不管。这般多流民,若真与官府厮杀起来,必定伤及无数无辜。我们还是上前看看吧。”
博尔索虎也在旁帮腔,道:“是啊道长,我们任务虽紧急,却也不争这一时。我们速速将此处事端了结,即刻上路便是,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道长听着义仓内的喧嚣,轻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也罢,咱们这便进去看看。”
义仓院内,尽是衣衫破烂的流民。有老人、青壮年,也有孩童,几名妇人瑟缩在男子身后。一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对粮食近乎疯狂的渴求之光。
他们手中握着镰刀、锄头、菜刀,尽是些农用家用的简陋器物。为首一名壮汉高声喝道:“此处乃是义仓,本就是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放粮赈灾之用!你们为何拒不放粮?这不合朝廷的规矩!”
我给你润成自然、凶狠、符合衙役口吻的古风对白,不改剧情:
“放粮不放粮,岂是你们说得算!知州大人有令,一粒粮都不准动!你们已然杀了守仓小吏与仓管,我等没将你们拿下治罪,已是格外开恩。还不速速退去,反倒在此强要粮食,莫非是全都想死不成!”
此时,知州大人亲率三十名府兵赶到现场。听闻衙役禀报,得知这些刁民竟敢杀害官府人员,当即怒不可遏:“尔来人!将这些刁民通通处死,尸首抛入河中!等刁民,胆敢弑官!闯仓抢粮已是死罪,杀官更是罪加一等!”
戴凝儿三人立刻上前,横身挡在知州与灾民之间。道长上前一步,袍袖一拂,声音沉稳清朗,压过场上混乱:
“知州大人息怒。这些百姓手持农具,并非乱贼,不过是遭了水灾、走投无路的饥民,只求一口活命粮。守仓吏卒被杀,自有律法处置,可若不问青红皂白,将老弱妇孺一并处死,岂非失了官体、寒了民心?义仓本是朝廷备荒救民之用,如今百姓濒死,大人不赈不抚,反下杀令,传将出去,恐于大人清誉、于地方安稳,都无益处啊!”
知州瞥了道长三人一眼,冷声呵斥:“你们是哪里来的狂徒?也敢在此多管闲事,不怕掉脑袋吗!本州之令,便是朝廷之令,我说不放粮,便是一粒都不能放!”
为首那大汉厉声喝道:“你迟迟不肯放粮,怕是早已将义仓粮食贪墨一空了吧!你这贪官,只顾自身荣华富贵,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你这种官,死有余辜!”
知州闻言,心头猛地一虚 —— 他确实暗中侵吞了义仓大半粮食。可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厉色喝道:“尔等刁民,竟敢凭空诬陷本官!罪加一等,死有余辜!来人,给我杀!”
知州身后的府兵闻声齐齐冲杀上来,立时与灾民厮打在一处。棍棒挥舞、惨叫连连,老弱妇孺惊惶哭嚎,场面瞬间大乱。
戴凝儿、道长与索虎三人只守不攻,心存仁善未下杀手,亦纵身迎上,与冲来的官兵缠斗起来,护住身后一众灾民。
戴凝儿快步掠至道长身侧,压低声音急道:“师傅,这知州身上藏着羽化妖气!我们将他拿下,或许能顺着这条线,查到羽神大人的下落!”
道长闻言双目骤然一亮,不再犹豫,当即指尖掐诀,口中低诵真言,催动五雷显形咒,金光直逼知州而去。
道长催动的雷电法力轰然落在知州身上,电光缠绕间,他顿时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凄厉惨叫。那知州在雷光与黑气中剧烈扭曲,皮肉错动、骨节爆响,转眼便化作一头直立行走、半人半妖的羽化獒犬。
身躯拔高近丈,肩背隆起如覆铁石,浑身长着粗硬发黑的短毛,间杂着几块溃烂未褪的人皮,腥臭刺鼻。头颅是狰狞獒犬之相,阔嘴裂至耳根,尖牙泛黄带血,一双眸子浑浊猩红,透着疯癫凶光,额间还挂着一缕残存的官帽黑缨。
胸口处丛生着一撮暗青色泛黑的硬羽,双腿外侧也斜斜插着数片凌乱羽毛,雪光一照,泛着妖异冷光。双臂粗硕如石柱,利爪漆黑弯曲;下半身虽仍为人形直立,却覆毛掺羽,沉重一踏,只震得地上积雪四溅、碎冰飞溅。
“可恶的道人,竟敢逼我现出原形!小的们,给我杀,一个不留!” 妖化后的獒犬知州厉声狂吼。
话音刚落,官兵中竟有十几人浑身抽搐,顷刻间也妖化异变,化作半人半鸟的怪物 —— 人身鸟翅,利爪尖喙,羽毛漆黑带灰。它们不分青红皂白,挥舞利爪,朝着灾民与尚存的普通官兵疯狂扑杀而去。
博尔索虎见状怒喝一声,立刻提气冲上前,与那些妖化兵卒缠斗在一起,拼死护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的百姓。
戴凝儿身形一纵,挡在道长与那羽化獒犬之间,沉声说道:“师傅,这小妖交给我便是。您去护住百姓与余下官兵,莫让他们再遭毒手。”
道长心中一动,暗道这正是给徒儿历练的好机会,当即点头道:“好,徒儿,这妖物便交给你了。”
话音一落,道长旋身掠开,挥剑加入与那些半人半鸟妖兵的厮杀,专心护住百姓与残存官兵。
羽化獒犬见状厉声嘶吼,催动体内残存妖力 —— 原本只长在胸口与双腿的暗青色妖羽疯狂疯长,瞬间蔓延全身,凝成一层带尖刺的坚硬羽甲。
它猛地四肢着地,弓背发力,如同一头披甲凶兽,朝着戴凝儿悍然冲撞而来。
戴凝儿神色镇定,当即口念法诀,掌心寒气骤涌,一面厚重晶莹的玄冰盾凭空凝结,稳稳立在她与獒犬之间,硬生生挡下这记猛冲。
然而那獒犬竟丝毫不退,张开巨口,锋利獠牙狠狠啃咬在玄冰盾上,只听咔嚓脆响,硬是将冰盾咬裂崩碎!
就在冰盾碎裂的刹那,戴凝儿早已蓄力完毕,指尖掐动金刚净火咒,将纯阳火劲尽数灌注七星剑中。
剑光一涨,化作一道灼目火芒,径直刺在獒犬身上!
獒犬吃痛狂嚎,整道身躯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踉跄倒退数步。
身上那层尖刺羽甲当场被震得碎裂纷飞,附在剑上的金刚净火熊熊燃起,将残存的甲片一点点熔毁、烧尽。
“小丫头,倒有几分本事!尝尝我这招 —— 腥风咆哮!”
獒犬知州怒嚎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带着腐臭的阴冷狂风轰然喷出,直卷戴凝儿!
戴凝儿只觉头晕目眩,视线模糊,脑中阵阵发沉 —— 这腥风竟还带着精神侵扰。
她立刻暗中默念静心咒,快速稳住心神,表面却故意身子虚晃,装作中招失神、快要晕厥的样子。
那妖物见她中招摇晃,以为时机已到,立刻四肢蹬地,朝着戴凝儿狂冲而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副要将她一口吞掉的凶态!
戴凝儿见妖物果然中计,眼中寒光乍现,当即厉声念动金刚法诀,纯阳法力尽数灌注七星剑之上,趁势一剑直击妖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七星剑寒光破空,从妖物口中直贯而入,剑尖狠狠从后背穿透而出,妖物浑身一僵,瞬间丧失大半生机,瘫软在地抽搐不止。
戴凝儿身形未停,立刻施展先天溯忆通,指尖轻点妖物眉心,法力直入其识海,探寻它的记忆,追查羽神大人的线索。
无数记忆碎片扑面而来,画面骤然清晰 ——
竟是在遵化知州府内。
厅中端坐一名男子,身着华丽清代蟒袍,金线绣纹,气度矜贵,一看便是宗室阿哥身份。他自斟自饮,神态慵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而一旁陪着笑、恭敬倒酒的,正是原本的知州本人。
知州连忙躬身赔笑:“三阿哥刚祭祖归来,想必一路劳顿。下官这儿备了本地珍藏的名酒,最是解乏,还请三阿哥品鉴一番,指点指点。”
三阿哥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知州连忙上前又把酒斟满。
“果然是好酒,清香醇和,不烈不燥。” 三阿哥微微颔首,“入喉顺畅,酒意入体,只觉一身疲惫都轻了许多。”
王大人,” 三阿哥放下酒杯,目光骤然锐利,半点委婉含蓄也无,径直开口,
“你可愿追随本王,助我夺得皇位?若成,本王保你坐稳京城二品大员之位。”
这王大人本是汉官,在官场里升迁本就艰难无比。如今得三阿哥亲口许诺,日后前程自然一片坦荡。他当即双膝跪地,叩首道:
“臣愿效犬马之劳,誓死追随三阿哥!”
三阿哥闻言畅怀大笑,连道三声好:
“好!好!好!王大人,快起来。”
他抬手示意,将方才斟满的酒杯推到知州面前,语气沉定:
“饮下此酒,便算你我之间的君子之约。”
三阿哥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指尖一翻,在左手食指轻轻一划,几滴殷红鲜血当即滴入酒杯。
血珠落入酒中,瞬间晕开,将整杯酒染得通红。
“喝下它。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
三阿哥目光沉沉盯着知州,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王知州半点迟疑也无,捧起酒杯便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诡异的暗红,转瞬即逝。
戴凝儿将神识从妖物识海中抽回,转头便把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景象,尽数告知了身旁的道长。此刻那妖物早已生机散尽,化作一捧飞灰,被风一吹,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道长听罢,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竟有皇子染上了羽化病?而且他…… 似乎还在利用这邪病图谋争储。如此一来,恐怕京城不久便要大乱了!”
道长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块五爪金龙令牌,神色肃然道:
“贫道乃奉旨行事的天使之臣。今日见流民流离、百姓受苦,深知民间疾苦。今以当今皇上之名,传令官差,即刻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周遭流离的百姓与在场官差一见那五爪金龙令牌,当即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主隆恩!”
为首的仓吏更是惶恐叩首,高声应道:
“谨遵天使大人之命!属下即刻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这边灾情安顿妥当,道长转身对着一众吏员与兵差沉声交代:
“诸位听清楚,前任知州早已被妖物附身,方才已被我等除灭,化作飞灰。此地暂时由仓吏牵头,协同县丞、典史共同理事,继续安抚百姓、发放粮米,不得有误。”
众人连忙躬身应诺。
道长又叮嘱几句善后事宜,确认秩序安定无误,便对戴凝儿与博尔索虎微微一点头。
三人不再多留,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直奔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