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林微婉就醒了。
春桃推门进来,端着半碗温水,声音很轻:“柳家舅爷今早骑马进了府,从前门一直走到正院。”
林微婉接过碗,吹了吹,她慢慢喝了几口。喝完把碗放回托盘,才问:“什么时候到的?”
“快到卯时末了,马蹄声吵醒了前院的狗。”春桃答,“婆子说他穿青缎袍,戴乌纱帽,腰上挂着个银鱼袋,看着像是当官的人。”
林微婉点点头,起身穿衣,动作很快。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旧针线筐,里面是些碎布和断线,都是上个月领的布料拆下来的。她提着筐出门,顺口对春桃说:“你去厨房领今天的炭和米,顺便听听前院有什么动静。”
西廊没人,风从屋檐吹过,林微婉绕过影壁,花厅一角露了出来。柳氏坐在主位,对面是个男人,背对着她坐着,肩膀宽,脖子直,说话时常抬手,像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她看了三秒,转身回了偏院。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她把针线筐放在桌边,翻开账本,写下一行字:腊月十四,晴,领炭二斤,米一升,无菜。
中午送来的是稀粥和两块腌萝卜。春桃端碗进来,低声说:“那舅爷去了库房一趟,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可周婆子脸色变了。”
林微婉走到墙角拿出一张粗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还没干:
“庶子想进正堂,真是笑话。要是真中了举,怕是要揭我柳家的老底。”
送饭的婆子说是正院给的,要她转交给林砚之。
她捏着纸角,手指划过“庶子”两个字。三秒后,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庶子要是考上,一定会翻旧账,必须让他落榜。
她把纸条凑近油灯点燃,灰掉进陶碗里。又拿一张新纸写:“炭少难暖手,夜读伤眼睛。”字迹平稳,看不出情绪。
春桃站在门口,看她烧纸,一句话也没问。
傍晚,春桃回来,脸上多了道红印,她进门就说:“我假装送茶路过柴房,听见他在跟扫地的老孙头说话,给了五文钱,问平时谁常来偏院。老孙头说了我的名字,他还问你晚上是不是常点灯。”
林微婉正在缝一件旧袄,针脚细密,听到也没停手。“以后别靠近他。让洗菜的小丫鬟多去井边打水,注意他进哪些屋子。药童送安神汤时,记下他开门接碗的时间。”
春桃答应了一声。
天还没亮,林微婉就坐在桌前。她抬头看了看天,站起来开门。
外面有雾,地上湿漉漉的。刚到花厅拐角,听见有人说话。
林砚之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要走过去。柳明远站在中间,手背在后面。他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林砚之,侧身挡住去路,冷笑:“这不是庶子吗?一大早抱这些破书干嘛?想拿去烧火?”
柳明远上前一步,盯着他洗得发白的袖子:“听说你还想考秀才?你连灯油都买不起,还谈什么科举?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你也照照镜子,一个庶出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林砚之慢慢抬头:“我是庶出,可文章不分出身。我一定要考上秀才,给林家争气。”
柳明远一愣,接着笑出声:“口气不小!就你这穷样?晚上抄书连墨都要兑水吧?这种穷酸味,考官闻到都会捂鼻子!”
林砚之不再说话,抱紧书,从他身边走过。
林微婉躲在影壁后,全看在眼里。她没动,等脚步声没了,才转身回偏院。推门进屋时,林砚之已经坐在书桌前翻书。他看起来平静,但放在笔架上的毛笔微微发抖,笔尖滴下一团墨,在纸上染了个黑点。
林微婉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整整齐齐的册子。
“这是我昨夜整理的。”她把册子摊开,“第一本是策论重点,按题目分类;第二本是近十年的考试题,标出了常考的内容;第三本是你常写错的字和词,我都写了例子。”她顿了顿,“别跟他吵。你用文章说话。你的字,有力量。”
林砚之低头看那三本笔记,纸很整齐,字很清楚,边角都裁得平平的。他伸手摸了摸封面,声音变低:“这些……你熬了很久吧?”
“不长。”她说,“夜里睡不着,顺手整理的。”
他没再说话,小心地把三本资料摆好,抽出一张草稿纸,重新写字。这次笔稳了,字也有力了。
林微婉转身去灶台热药,回来时见他皱眉看着一篇策论,有一处划了红杠。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提笔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这里改成《礼记·学记》里的‘玉不琢不成器’更好。”又写了解释,夹进第二本资料里。
夜深了。她吹灭灯,把资料放进哥哥书桌的抽屉。
天刚亮,林正宏就醒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昨天傍晚,柳明远回来,鞋上有泥,衣服下摆湿了,像是踩过水。他在花厅见了林砚之,说话难听,走的时候却很高兴,还哼了小曲。林正宏当时觉得他轻浮,现在想,那笑里有问题。
他悄悄出门,他知道柳明远常去城西一家叫“老李记”的酒肆,地方偏,人杂,连家丁都不爱去。
天刚亮,街上没人。他走到巷口躲在墙后,静静往里看。
没多久看到柳明远到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两人站在墙根下,声音很小。
“……动手的是我娘。”柳明远说,“她怕沈家翻案,就把林家改成贱籍。只要这事不漏,林家就别想翻身。”
那人问:“有证据吗?”
“早烧了。”柳明远冷笑,“但我娘死前说过,批文是她亲手改的,划掉原名,写上‘罪眷’。只要那女人的案子不翻,林家就是贱户,连科举都考不了。你放心,林正宏那个书呆子,一辈子也想不到。”
林正宏听得清清楚楚,心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下。他扶住墙,手发麻。原来不是祖上犯事,是有人改了文书!那个“女人”,是微婉的娘,姓沈。
他咬紧牙,不敢动。
“你姐管家里,没查出来?”
“她?”柳明远嗤笑,“心思都在算计庶女上。倒是林微婉,看着老实,其实不好惹。前些日子张嬷嬷就被她赶走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贱籍还在,他们翻不了身。”
“那你这次来,是为?”
“盯着林砚之。”柳明远声音冷了,“他要是考上秀才,要报户籍。查到贱籍,考官能直接刷掉。我得让他考不上,或者考上了也过不了审。”
林正宏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回去。
坐下后,手还在抖。
他打开书架最下面一本旧册子,是族谱副本。上面写着:“林氏,原籍清河,先祖做过县丞。”往下翻,写着他娶了柳氏,生女儿若瑶;庶妻沈氏,早亡,留下女儿微婉、儿子砚之。再后面写着:“因罪眷身份,全家贬为贱籍,不得应试。”
他盯着“因罪眷”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记得,当年父亲病重,是柳氏整理上报的。那时他问过一句:“这文书怎么和老册不一样?”柳氏说:“老册坏了,照新批补的。”
全是假的。
他合上册子,来到了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