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林微婉叫着。
“我有话跟你说。”林正宏说,“关于你娘的事。”
林微婉静静站在一旁。
林正宏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儿。她瘦,脸色白。
“我今天去了城西。”他开口,声音哑,“听见柳明远和人说话。他说……林家被打成贱籍,是柳家干的。为了压住你娘亲家的冤案,让我们永远抬不起头。”
“他还说,”林正宏继续说,“你外家姓沈,当年被人害了,你娘才嫁进来。柳家怕事情暴露,就改了文书,把我们定成罪眷。只要这身份不除,林家就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一辈子困着。”
屋里很安静。窗外风一吹,纸页轻轻动。
林微婉终于开口:“我知道她姓沈。”
林正宏一愣,抬头看她。
“娘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别忘了你是沈家的女儿’。”
“后来我查过,家里所有文书,提到她都只写‘庶妻’,不写姓。只有一次,我在库房旧账背面,看到一个‘沈’字,很淡,像是急着写的。我记住了。”
林正宏喉咙发紧。他想说话,说不出来。这些年不管她们,任柳氏欺负她们母女,现在全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被蒙了这么多年。”他低下头,声音涩,“你们受苦,我都不知道。我……我对不起你们。”
林微婉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磨得发亮。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对着他。
“现在知道了,”她说,“就不能当不知道。”
林正宏抬头。
“我想查清楚当年的事。”她说,“不只是为了哥哥能考试,是为了娘。”
林正宏点头。
“我跟你一起查。”他说,“我会找以前的同学,查当年的档案。你要是发现什么,随时告诉我。”
林正宏回到书房,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没开灯,走到书架最里面,拿出一本积灰的册子。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行写着:“王翁,州府典吏,退休后住在城南清溪巷。”写了纸条,叫来身边的小厮。
“把这个送去偏院,交给春桃,让她亲手给小姐。回来时别走正路。”
小厮点头离开。林正宏坐下,他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一封普通的拜帖,说想约老朋友聊聊古书批注的事。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仆人在扫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顾读书,不管家里事了。
偏院里,林微婉拿到小斯送过来的纸,只见上面写着:“巳时三刻,灯笼夹层。勿语。”她看完,面不改色,把纸条靠近灶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她抬头对春桃说:“去库房拿这三个月的采买账本,说我核对炭薪发放。再把去年冬天的旧账也带回来,说是母亲留下的规矩,年底要清一遍。”
巳时三刻,太阳偏西。春桃抱着一摞账本回来,顺手把廊下的灯笼取下来,塞进柴堆旁的空筐里。她进屋低声说:“账本都拿回来了,我按你说的,只登记没翻看,周婆子没怀疑。灯笼也放进去了。”
林微婉点头。等天完全黑了,她让春桃提着灯笼出去一趟。
林正宏拿到灯笼时,手指摸到夹层有一处凸起。他回房后关了灯,用小刀小心撬开竹骨缝隙,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后是一份明细,列着近三个月柳氏签批的六项异常开支:布匹多报三成,药材以次充好,炭薪记录和厨房实际收到的不符,还有两次修缮银两没有工头签字。每一条都有日期和经手人名字,字迹整齐。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道:“王翁说,旧档案在州府东库,需要三品官印才能查看。先找证人,再想办法拿卷宗。”写完,他把纸条重新放回夹层,让小厮原样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微婉在核对账本,林微婉忽然停下笔,问:“母亲以前用的账本,是不是蓝色线装订?”
春桃一愣,点点头:“是。那本子后来不见了,我找过几次。”
“那就不是丢了。”林微婉轻声说,“是被人拿走了。”
天刚亮,林正宏从抽屉拿出一份公文,封口盖了火漆,交给门外的门房:“送去州府衙门,查以前的档案。”门房接过,快步走了。
林若瑶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食盒。她本来想去正院给柳氏送药,却看见父亲没去主屋,而是往西边院子去了。她停下脚,手指掐进食盒边的花纹里。
她让丫鬟去账房问,丫鬟回来说老爷在查库房账本。她不信。西边那个院子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让父亲过去——林微婉。
下午,林若瑶跪在书房外。
“爹,这是娘昨晚写的祈福文,求您看在二十多年夫妻的份上,别再查了。”她的声音发抖,眼泪掉下来。
林正宏放下册子,转过身。
“你娘克扣炭火和粮食,逼得砚之晚上抄书冻伤手,微婉只能拿帕子换米。你还说她只是管教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在府里走来走去,这些事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林若瑶抬头,嘴唇发抖:“我……我是看姐妹情分,才替娘求情……”
“情分?”林正宏打断她,“你知道她们晚上吃什么?灶灰拌粥!你娘藏账本、改修缮单、指使下人欺负庶出的孩子,件件都有证据。你眼睛耳朵都好好的,却装不知道,跟帮凶有什么区别?”
她身子一抖,背上发冷。
“从今天起,”林正宏站起来,走到门槛前,低头看着她,“要是再帮柳氏做事,或者给她娘家传信,立刻送去家庙关起来反省。我不说第二遍。”
门外小厮低声报告:“老爷,已经传话下去,谁敢往柳家送信,打二十板子。”
林若瑶僵在地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