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半秒，然后干脆地按了下去。画面切回直播主界面，弹幕还在翻滚，“陈叔改造”那条投票结果稳稳挂在公告栏，七成六的支持率像一串不会骗人的数字。他长出一口气，关掉直播后台，转头看苏清玄。
“这波真炸了。”林晓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还亮着，几个本地生活号已经转发了他的视频，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大学生靠风水治百病？》《老小区惊现“命理神医”》，底下评论吵成一片。
苏清玄没说话，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擦眼镜。镜片摘下来时，眼底有点发青，通宵直播加上连番应对，再稳的人也扛不住。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刚才被万人围观、感动致谢的不是他。
“你发的？”他问。
“我剪了个短版，就五分钟，重点讲改动位置和原理，配了你画的示意图。”林晓坐直了，“我说是居住常识，不是玄学，免得有人当咒语念。”
苏清玄点点头，戴上眼镜：“还算明白事理。”
“明白个头！”林晓一拍桌子站起来，“现在全网都在扒你！有人说你是心理学大师，有人说是行为艺术，还有人说你背后有团队包装‘民间高人’人设——你猜最离谱的是啥？”
苏清玄抬眼。
“有人截图你直播时背景墙上的裂缝，说那是‘阵法符纹’，已经破译出三组星位走向……”林晓越说越激动，“我刚想辟谣，结果那帖子点赞十万加！现在连短视频平台编辑都私信我，问要不要签独家内容协议！”
苏清玄听完了，只说了两个字：“删了。”
“啊？”
“别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书桌一角的茶杯上，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轻轻打着旋儿。“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没骗人，也没靠这个赚钱，不怕查。”
林晓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可这热度……控制不住了啊。”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是苏清玄的。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苏清玄看了一眼，接了起来，声音平稳：“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气公事公办：“请问是苏清玄先生吗？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工作人员。我们注意到近期网络上有您协助他人解决生活问题的相关信息，现因工作需要，想邀请您来支队一趟，做个简单交流。”
林晓瞬间瞪大眼，一把抢过旁边耳机插上电脑，调到外放模式。
“警察？”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写满警惕。
苏清玄没看他，继续听着。
“是这样，赵队看到相关传播内容，认为您在信息分析和环境判断方面有一定独特视角，希望当面了解情况，探讨是否有合作可能。请您放心，这不是调查，也不是传唤，纯属非正式沟通，您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参与。”
苏清玄沉默两秒，问：“赵队是哪位？”
“赵立国队长，刑侦支队三大队负责人。”
“明白了。”苏清玄说，“时间方便的话，我可以去。”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们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支队一楼接待室，我让同事提前给您发定位。”
“好。”
电话挂断。
宿舍里静了几秒。
林晓一把扯下耳机，声音都变了调：“我去！真是警察找上门了！他们是不是觉得你搞封建迷信？还是说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你刚才可没说自己懂医术啊！”
“我没犯法。”苏清玄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桌前坐下，“他们也不是来抓人的。”
“那干嘛请你喝茶？还‘探讨合作’？一听就不正常！”林晓来回踱步，“网上那些说法太玄乎了，什么‘一眼断病’‘改局救命’，万一被当成诈骗典型呢？你可别傻乎乎答应啊！”
苏清玄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忽然说：“如果真有祸患，我早算到了。”
林晓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不是靠运气吃饭的。”苏清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他们是冲着能力来的，不是冲着麻烦来的。既然敢找上门，说明已经有判断。躲没用，不如见一面。”
“可……可你从来没跟官方打过交道啊！”林晓压低声音，“万一他们录音录像，拿你话做文章怎么办？再说了，你那些本事——面相、八字、方位推演——哪个写进笔录都像疯话！”
“我不说疯话。”苏清玄翻开笔记本，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画草图，“我说事实。老陈卧室西北角阴湿积气，床头对窗受风，镜面反光扰神，空调外机震动影响睡眠节律。这些，医院体检查不出来，但环境检测能验证。他们要是真懂行，就知道我不是胡扯。”
林晓愣住：“你……你还真准备去讲这些？”
“不然呢？”苏清玄抬头，“难不成让他们带罗盘来听我讲天干地支？”
林晓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挠头：“你说得轻巧……可这事一旦开了口子，以后怎么办？每天都有警察打电话让你破案？让你找失踪人口？你又不是超人！”
“他们不会随便找我。”苏清玄把草图推到一边，“赵队愿意主动联系，说明案件卡住了，常规手段走不通。非常之时，才用非常之法。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强求。但机会摆在面前，不去看看，才是傻。”
林晓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泄了气：“你心里早有主意了是吧？”
“我只是按规矩做事。”苏清玄端起茶杯喝了口，“该说的说，该做的做，剩下的交给对方决定。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不担心你才怪！”林晓小声嘀咕，“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跟刑警队说过话？这一开口就是‘协助破案’，听着就跟电影似的……万一哪句说得不对，直接给你戴上手铐带走，我上哪儿喊冤去？”
苏清玄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要真怕，明天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林晓立刻挺直腰板，“我好歹也算你经纪人兼法律顾问！至少能提醒你别乱签字！”
“行。”苏清玄合上本子，“不过记住一点——到了那儿，少说话，别抢答，更别提直播、粉丝、打赏这些事。咱们是去谈事的，不是去开脱秀的。”
林晓点头如捣蒜：“明白！严肃场合，绝不添乱！”
两人说完，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在墙上那道细缝上，影子比早上短了一截。电脑屏幕黑着，但右下角的小图标还在跳动——又有三条新私信，来自不同城市的求助者，标题分别是“孩子夜惊三年”“家里总丢小物件”“搬新家后夫妻吵架不断”。
苏清玄没去看。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不再是宿舍里的小打小闹，不再是网友间的半信半疑。
风已经吹到了警局的大门前。
而他，正站在门开之前最后一道光影里。
林晓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你……至少把外套穿整齐点。”
苏清玄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错的一粒纽扣，伸手，一颗颗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很稳。
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某种无声的应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