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微婉就坐在书桌前整理了一些以前秀才考试的范文,来到了林砚之的书房。
林砚之说:“爹昨天来我房里,给了我五钱银子,说是买笔墨的。”他顿了顿,“他还问我几个策论题,听我说完,点了点头。”
林微婉正在整理书架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他开始管事了。”
“嗯。”林砚之应了一声,“他说……以前不知道我们这儿这么难。”
她没说话,把一本旧《礼记注疏》放回原位。书脊裂了口,是去年冬天砚之借去看的。那时炭不够,他在走廊晒太阳读书,手指冻得发抖,连笔都拿不稳。她记得清清楚楚。
“你别怪他。”林砚之突然说,“他不是故意的。”
林微婉转过身,看着哥哥。他眼睛有血丝,脸色发白,但眼神清醒。“我没怪他。”她说,“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会更难。”
林砚之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科举快到了,考场像战场,寒门出身的人没靠山,最容易被人算计。他低头看那碗药,药面晃动,映出他的脸。
下午,林正宏来了偏院。
他穿一件青布袍,袖口沾了墨,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林微婉正在核对采购单,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砚之的文章我看过了,写得扎实,就是胆子小,怕说错话。”他语气平和,不像训人,像在商量,“今年主考官还没定,但监临的人选有个好消息。”
林微婉抬头看他。
“苏瑾。”林正宏说出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些,“你可能不知道,这人当过三次乡试监临官,不收礼,不讲情面,连知府的面子都不给。有一次有人行贿,当场被他赶出考场,文书报到了京城。后来家里闹也不顶用。”
林微婉听着,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为人严厉,话少,但办事公正。”林正宏继续说,“要是这次是他监考,砚之进场,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暗中使坏。”
外面风吹屋檐,铜铃轻响。
林微婉忽然想春桃几个月前带回的话——城南施粥棚前,有个穿旧官服的男人亲自舀粥,袖口都磨破了线头。百姓围着他喊“苏青天”。她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
林正宏说完站起身,看了看天色:“你照顾砚之,也算帮我尽了心。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第二天说有人拿来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色也不匀,像是写得很急。她把纸铺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柳父收银三十两,伪撰通奸书信,构陷沈氏清白。”
字不多,但她心里一沉。母亲当年被赶出正院,说她私通,证据就是那封“亲笔信”。现在看,那是假的。
她捏着纸角,手指发紧。她闭眼三秒,再睁眼时,额头出了汗。她用金手指看到了画面——一个老仆跪在雨里,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小姐待我母如亲女,我不能瞒……我不能瞒……”声音发抖,又愧又怕。
她喘了口气,把纸放回桌上,盯着“三十两”这三个字。墨迹有点晕,像被人擦过。她皱眉,再用金手指看。
几秒后,画面出现——老仆写字时手抖,心里想:“不敢写全,只敢写一半……其实是六十两,还有四匹绸缎。”
林微婉又点了纸上“朝中某官”这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
老仆提笔前,看了一眼屋外的黑影,心里害怕:“那人姓陈,在户部做事……名字不能写。”
她睁眼,头更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叫来春桃。
“今天你去库房查三年前的冬炭账,路过书房外廊时,把这个交给周管家,请他转给父亲。”她递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请查柳家三年前冬炭采办明细,尤重附赠物项。”
春桃接过,看了一眼,没多问,点头走了。
晨光洒在账册上,字迹看得清清楚楚。林微婉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下面,指尖有点发僵。她没有抬头,只听见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春桃已经出门了。屋里安静下来,油灯早就灭了,昨夜烧纸留下的灰还在铜盆里,已经冷透。
院门轻轻响了,是周管家来了。他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小姐,老爷说,午后要来寒院。”
午后太阳偏西,阳光照进院子。林正宏一个人走来,没带下人。
林正宏直起身,眼睛有点红:“昨天你让人查柳家冬炭的账,我才问周管家,才知道你娘的东西被拿走。“
他的声音变哑了:“我一直想着考功名,二十年都没放下。我以为只要考上,就能保护一家人。可我错了。我在外面,心不在家,让你们受苦,让你娘含冤死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林正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三张地契,两张银票,一共五千两。这些不归公中管,由你自己拿着。以后家里买东西、用人,有什么事你先决定再告诉我,不用每次都请示。”
林微婉没碰盒子。她走到墙角,拿下茶具,蹲下身子,往炉子里加炭,她泡好一杯茶,双手端起,递给林正宏。
“父亲要是真想护我们,就请相信我做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想要富贵,只想讨个公道。我娘的事,我要查到底。”
林正宏盯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你娘的冤案,我一定查到底。就算牵扯到当官的,我也不会退。”
他顿了顿,又说:“你让春桃送信查账,是对的。我已经派人去州府调档案,也托老朋友打听当年是谁办的案子。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林微婉点点头。
林正宏站起来准备走,临出门前,看了一眼墙角的木匣——那是母亲陪嫁的东西,现在满是灰尘,锁扣也生锈了。他站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你像你娘……聪明,也倔强。”
他走了。背影穿过院子,拐出月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