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冥镇的广场，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一整夜的时间，全镇的牲畜被一户户拖到这里。
牛、马、猪、羊、鸡、鸭、狗、驴……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挤满了整个镇中心广场。
齐刷刷站着。
齐刷刷趴着。
齐刷刷僵着。
没有一头动。
没有一声叫。
没有一丝活气。
放眼望去，整片广场像一片被定格的死亡森林。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上，只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百姓们围在四周，里三层，外三层。
哭喊声、祈祷声、磕头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天空。
有人跪在最前面，双手举着高香，香火烧得通红，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天爷啊 —— 您开开眼吧！”
“青冥镇到底造了什么孽！您要这样惩罚我们！”
“求您降下慈悲！收走这邪祟！我们给您做牛做马！永世不忘！”
有人抱着山神庙里搬出来的石像，额头一下下砸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山神爷！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供奉不周！”
“您别生气！别降灾！我们以后天天给您烧香！月月给您上供！”
“求您护住镇子！护住我们一家老小！”
有人连滚带爬冲到河边，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水里，跪在水中疯狂叩首。
“河神爷爷慈悲！河神爷爷显灵！”
“求您镇压邪祟！求您赶走脏东西！”
“我们愿意献上三牲！愿意重修庙宇！求您救命啊！”
还有人把家里所有能拜的东西全搬了出来。
观音像、佛祖像、玉皇大帝像、土地公牌位、祖宗灵位……
一溜排开，摆满半条街。
烧香、烧纸、撒米、撒酒、点烛、跪拜。
“观音菩萨保佑！”
“佛祖保佑！”
“列祖列宗显灵！救救后代子孙！”
“求各路神仙一起出手！救救青冥镇！”
整条街烟雾缭绕，纸钱灰漫天飞舞，像一场惨白的雪。
老人在哭，妇人在喊，汉子在发抖，孩子吓得缩在怀里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在拼命求神。
所有人都把希望，押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他们以为是瘟疫。
他们以为是冲撞了山神。
他们以为是做了恶事遭了报应。
他们以为，只要够虔诚，只要磕够头，烧够香，神就会救他们。
没有人知道。
真正的灾难，根本不是神罚。
我站在人群最外侧，冷眼望着这一切。
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越来越刺骨。
青冥山的黑雾，在天际翻涌。
死气顺着风，一点点飘进镇子。
那些僵死的牲畜，就是最明显的预兆。
我看着这群凡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像傻子一样磕头祈祷，心里那股烦躁，压都压不住。
够了。
真的够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猛地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中央。
“都别拜了！”
“你们拜到死，都没用！”
这一嗓子又冷又狠，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哭喊与祈祷。
广场上猛地一静。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有震惊，有茫然，有愤怒，有恐惧。
下一秒，立刻有人炸了。
“你胡说什么！”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头猛地转头，指着我破口大骂，“李二狗！你个外来户懂什么！不敬神明，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就是！”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跟着喊，脸上还挂着泪，语气却充满指责，“我们都在求神保命，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安的什么心！”
“牲口都成那样了，我们不拜神，还能怎么办！”
“你再敢胡说八道，亵渎神明，我们把你赶出去！”
“对！把他赶出去！免得惹神明生气！”
指责声、怒骂声、呵斥声，瞬间朝我砸过来。
他们怕，他们慌，他们绝望，所以他们不敢接受现实。
所以他们把火气，全都撒在我身上。
我冷冷扫过全场，脚步不停，一步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胡说？”
我停在所有人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广场！看看这些牲畜！看看青冥山的雾！”
“这不是神罚！”
“不是报应！”
“不是瘟疫！”
我猛地抬手指向青冥山深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是死物！”
“是藏在山里的丧尸！”
“是它们，抽走了牲畜的魂！是它们，要毁了青冥镇！”
嗡 ——！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脏！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连呼吸都忘了。
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三息。
下一秒，彻底炸开！
“死物？！”
“丧尸？！”
“那是什么东西？！”
张屠户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吃、吃人的？你说那东西要吃人？！”
“你别吓唬我们！”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吼，“青冥山住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什么死物！你就是在妖言惑众！”
“对！他就是在吓我们！”
“什么丧尸！什么死物！我看你才是邪祟！”
“你就是想让我们害怕！想让镇子乱起来！”
“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跟山里头的东西一伙的！”
指责、怒骂、质疑、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淹没。
他们不愿意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
比起虚无的神罚，他们更怕真实存在的、吃人的死物。
“我吓唬你们？”
我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全场，每一个人都被我看得心头一颤，“前几天，只是几户牲畜发呆，你们以为是小病。”
“昨天，十几户牲畜不动，你们以为是中邪。”
“今天，全镇牲畜全部失魂，摆满整个广场，你们还敢自欺欺人？”
我往前一步，威压散开，所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是试探！”
“这是铺垫！”
“这是死物在为入世做准备！”
我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宣判。
“用不了多久！”
“那些藏在青冥山里的死物，就会走出来！”
“它们没有魂，没有意识，只有一个念头 ——”
“吃人！”
“啊 ——！”
有人当场尖叫出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我不听我不听！你骗人！你就是骗人！”
“跑！我们快跑啊！”
“往哪跑！外面的镇子也出事了！”
“完了！我们真的完了！”
恐慌像海啸一样，瞬间席卷全场。
刚才还在指责我的人，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嘴上骂我，心里却已经信了。
“你、你别乱说……”
之前呵斥我的老头，声音已经发颤，扶着膝盖，站都站不稳，“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你一定是看错了……”
“看错？”
我指着广场上那一片死寂的牲畜，声音冰冷刺骨，“这些东西，是神能弄出来的？”
“哪路神明，会把全镇牲畜变成这副鬼样子？”
“哪路神明，会眼睁睁看着凡人等死？”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们看着广场上那片惊悚的画面，再看向青冥山那翻涌的黑雾，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那…… 那真的是死物……”
“真的是丧尸……”
“它们真的要出来吃人……”
喃喃自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失去力气。
有人抱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疯了一样抓着头发，不敢接受现实。
就在这时，又有人把矛头指向我。
“都怪你！”
一个妇人红着眼，冲我哭喊，“你不说，我们还能求神！你一说，神都不保佑我们了！”
“是你嘴贱！是你把脏东西引过来的！”
“对！都怪他！”
“要不是他乱说，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他就是灾星！他一来，镇子就出事了！”
“把他绑起来！送给山里头的东西！说不定能消灾！”
疯狂的话语，一句句砸过来。
人在极致的恐惧下，会变得疯狂、愚昧、残忍。
他们找不到发泄口，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我冷冷看着他们，没有辩解，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宣判整个青冥镇命运的话。
“怪我没用。”
“求神也没用。”
“跑，更没用。”
我抬眼，望向青冥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死物，即将入世。”
“浩劫，已经来了。”
“青冥镇，躲不掉。”
“你们，也躲不掉。”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风刮过广场，卷起纸钱灰。
那些僵死的牲畜，依旧一动不动。
百姓们瘫的瘫，僵的僵，哭的哭，眼神里只剩下最深沉的绝望。
没有人再拜神。
没有人再骂我。
没有人再祈祷。
所有人都明白。
神明救不了他们。
指责也没用。
死物将至。
浩劫将至。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人群中央，冷眼望着这片崩溃的景象。
没有办法。
没有对策。
没有安慰。
我只说了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