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门外的撞击声沉闷如鼓,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山林里的鬼啸穿破沉沉黑雾,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青黑色的丧尸序列病毒气息顺着镇门缝隙疯狂往里渗,空气里飘着腐朽发腥的冷味,压得整片青冥镇都喘不过气。
被粗麻绳死死捆在老槐树上的小石头,早已彻底异化。浑浊灰白的双眼没有半分神智,四肢僵硬扭曲,青黑的指甲在树干上刮出刺耳的 “吱呀” 声,喉咙里滚着低沉凶戾的 “嗬嗬” 声,整具身体只剩下最原始的捕食本能,死死盯着围在不远处的老人与孩子,随时准备挣脱束缚扑上去撕咬。
王二婶瘫坐在树根下,眼泪早已流干,脸上布满泥污与泪痕,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早上还追着王铁柱要糖吃、抱着她腿撒娇的八岁孩子,如今变成了六亲不认、只知噬人的怪物。
我提着染血的裂空剑,立在人群最前方,周身金色灵力微微起伏,可心底的沉重,却像一座无形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身为通玄境正统修仙者,我斩过妖、除过魔、渡过人、救过伤,至阳灵力可破天下万邪,可面对这违背修仙界规则的丧尸序列病毒,我拼尽全身修为,也只能短暂压制,无法根除,无法挽回,连一条小小的性命都守不住。
身旁的九尾妖狐轻轻靠近我,九条雪白的尾巴微微收拢,语气里满是无力:“别再怪自己了,这病毒不是你能左右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她不是我的仆从,是当年尸潮里我拼死救下的伙伴,是如今并肩而立的朋友,她看得懂我眼底的自责,却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死死锁在小石头身上。我怕,我真的怕 —— 怕他挣脱绳索,怕他咬伤镇上无辜的人,怕再有人因为我的无能,白白丢掉性命。
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吼 ——!!!”
小石头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嘶吼,全身青筋暴起,捆在身上的粗麻绳被挣得 “咯吱咯吱” 作响,原本结实的绳结瞬间崩开大半!他僵硬地扭动身体,双臂直直前伸,朝着人群里一个吓得哇哇大哭的三岁孩童,狠狠扑了过去!
“危险!”
我与王铁柱同时动身,可距离终究差了半步,根本来不及拦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弱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挡在孩子身前!
是王二婶。
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镇上的老小,直面已经变成丧尸的亲生儿子。
“石头…… 别伤人…… 别伤镇上的人啊……”
她声音嘶哑颤抖,浑身都在发抖,却半步不退,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怪物与活人之间。
异化的小石头根本认不出她,青黑的指甲高高扬起,朝着王二婶的肩膀狠狠抓下!“噗嗤” 一声,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王二婶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没有躲开,反而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抱住了小石头僵硬的身体。
“儿啊,是娘没护住你…… 是娘没用……”
“可你不能伤人…… 不能变成害人的怪物啊……”
她抱着疯狂挣扎的儿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在小石头青黑冰冷的脸颊上,嘴里反复呢喃,像是在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小石头六亲不认,张嘴就朝王二婶的脖颈咬去,那是丧尸最本能的攻击姿态。
“二婶!快松开!”
王铁柱急得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往前冲。
我也提剑狂奔,想要将两人分开。
可下一秒,王二婶做出了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举动。
她抱着小石头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颤抖的手,摸出了藏在腰间、平日里缝补用的小剪刀。那剪刀锈迹斑斑,钝得连厚布都剪不利索,却是她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望着小石头空洞灰白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儿啊,娘对不起你……”
“娘不能让你变成害人的怪物……”
“娘…… 送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钝剪刀,狠狠刺进了小石头的心口!
“噗 ——”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声沉闷的戳刺声。
小石头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喉咙里的 “嗬嗬” 声戛然而止。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竟在最后一刻,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属于孩童的懵懂,像是认出了眼前的娘。随后,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死了。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了结。
王二婶松开手,小石头直直倒在她怀里,再也没有了凶戾,只剩下一片安静。她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坐在泥地上,不哭不喊,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整理着他凌乱的衣角,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一样温柔。
全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在空气里蔓延。王铁柱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发抖,这个平日里从不掉泪的憨厚汉子,眼眶瞬间通红。镇民们纷纷捂住嘴,无声落泪,整片青冥镇,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也僵在原地,握着裂空剑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
心口猛地一酸。
不是愤怒,不是恨,不是自责,是一股从心尖蔓延开来的、酸涩到极致的疼。从心口一路酸到鼻腔,酸到眼眶发烫,酸到喉咙发堵,酸得我浑身都微微发颤。
我修仙多年,见惯生死离别,见惯妖邪乱世,自以为早已心如磐石,冷漠且坚定。可这一刻,看着这位母亲亲手弑子的绝望与决绝,看着这对母子最惨烈的结局,我心底那层坚硬的麻木,被狠狠敲碎。
就是这一酸。
简简单单,心口一酸。
没有力量觉醒,没有异象爆发,只有最纯粹、最真实的心痛与酸涩。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锥心的悲痛中时,王二婶缓缓抬起头。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石头,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全镇老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愧疚,还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
“各位乡亲…… 对不住了……”
“我没教好娃,让他差点害了大家……”
她轻轻将小石头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仔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与黑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做完这一切,她拿起那把染了淡淡黑血的小剪刀,没有丝毫犹豫,调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二婶!不要!”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上去,金色灵力全力爆发,想要拦下她。
可她只是轻轻一笑,泪水滑落,安宁得让人心碎:
“石头一个人走…… 我不放心……”
“我陪他……”
“噗 ——”
剪刀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小石头冰冷的身体。
她倒在儿子身边,一手紧紧握着小石头的手,眼睛缓缓闭上,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归于安宁的平静。
母子二人,并排躺在老槐树下。
一个被病毒异化,一个亲手弑子,最终双双赴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悲壮。
我冲到近前,指尖的金色灵力还在疯狂涌动,可触到的只有两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救不回,拦不住,什么都做不了。
心口的酸意,再次翻涌上来,浓得化不开。
酸得我眼眶发热,酸得我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的修仙者,依旧对丧尸序列病毒束手无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间惨剧发生。
九尾妖狐轻轻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王铁柱跪在地上,对着两具尸体重重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憨厚的嗓音嘶哑破碎。镇民们纷纷跪下,哭声压抑而悲痛。
我站在血泊与泪水之中,握着裂空剑的手微微发抖。
心底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沉沉压着,坠着,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何为人间之痛,何为无力之苦。
镇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鬼啸越来越响,丧尸潮即将破镇而入。
我背负着满心沉重与酸涩,立在绝望的前线,浑然不知,这一瞬心口最纯粹的酸意,早已在我丹田深处,埋下了一颗名为觉醒的种子。
只是此刻,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心口,那一阵又一阵,挥之不去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