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沈寒舟从庙里走出来,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雾气。
乱葬岗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大坑,那棵吊着老道的老树,那只三丈高的怪物,那口血红的棺材——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噩梦。
但他手心里那块血红的布片,还在。
师父的。
他把布片贴身收好,转头看向七具兵尸。
年轻那具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黑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周围长出一圈细小的黑毛——那是尸变的征兆。
最老那具的眼角,泪痕还在。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其他五具,也好不到哪去。有的伤口溃烂,有的皮肉脱落,有的眉心那道阴纹,已经蔓延到额头中间。
沈寒舟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年轻兵尸面前,蹲下,仔细看他脚踝上的伤口。
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像蛆,但比蛆粗,比蛆长,而且——
而且是黑色的。
沈寒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叠成尖锥状,轻轻刺进伤口。
符纸刚一碰到那东西,那东西猛地一缩,缩进骨头缝里。但沈寒舟看清楚了——那是一条黑色的虫子,身上长满了细小的脚,头上有一张圆形的嘴,嘴里是一圈一圈的牙齿。
尸蛊。
蛊寨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向周围的山势。
北边是山,南边是山,东边也是山,只有西边,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伸向山谷深处。
山谷深处,有炊烟。
不是普通的人家炊烟,是黑色的,像烧什么东西烧出来的烟。
蛊寨的方向。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七具兵尸说:
“走。”
七具兵尸迈步,跟在他身后,往西边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骨头。
不是乱葬岗那种散乱的骨头,是摆得整整齐齐的骨头——人的腿骨,一根一根插在路两边,像栅栏一样。每根腿骨顶上,都放着一个头骨,头骨的眼眶朝着路中间,看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沈寒舟从那些头骨中间走过,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动。
他没有停。
穿过骨栅栏,眼前出现一座寨子。
寨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全是木头的,低矮阴暗,屋顶铺着黑色的茅草。寨子四周长满了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是血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缠在房屋上、栅栏上、树上。
那些藤蔓的尖端,扎进木头里,扎进土里,扎进——
沈寒舟走近一步,看清了。
扎进尸体里。
寨门两边,各挂着一具尸体。已经干枯了,但还能看出是人的形状。血红色的藤蔓从他们嘴里钻进去,又从眼眶里钻出来,缠在寨门上方的横梁上,垂下来,像门帘一样。
沈寒舟站在寨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等。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寨子里有人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寨民。
男女老少,一共几十口人,从那些低矮的木头房子里走出来,走到寨门里面,站成一排,看着他。
他们的脸,全是一个颜色。
惨白。
不是普通的那种白,是死了三天的那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乌,脸上的皮肤像是贴在骨头上,没有一点肉。
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白浑浊,瞳孔涣散,但确实是睁着的。
他们在看他。
沈寒舟也看着他们。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那些寨民里最老的一个——一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得能放进一个鸡蛋——开口了。
“赶尸的?”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着沙子。
沈寒舟点头。
“借道。”
老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七具兵尸,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
“借道可以。”他说,“但得让阿婆看看。”
“阿婆?”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往寨子里指了指。
沈寒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寨子最深处,有一座比其他房子都大的木楼。木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妪。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头披散的白发。
沈寒舟收回目光,看向老头。
“看什么?”
老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很。
“看你那七具尸,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但就在这时,身后那具年轻兵尸,突然动了一下。
沈寒舟回头。
年轻兵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踝上那个伤口里,那条黑色的虫子,正探出半截身子,对着寨子的方向,轻轻摆动。
它在回应什么。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老头。
“带路。”
老头转身,往寨子里走。
沈寒舟迈步,跟上去。
七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走进寨门的那一刻,沈寒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扫过——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像一根无形的舌头,从上到下,把他舔了一遍。
观阴疤烫了一下。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往四周看。
那些寨民,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在观阴视野里,他们身上,缠满了丝线。
细细的,黑色的丝线,从他们后脑勺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寨子深处,延伸到那座大木楼的方向。
那些丝线在轻轻晃动,像水里的水草。
沈寒舟明白了。
这些不是活人。
或者说,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活人。
他们是活死人。
魂魄被控,身体被蛊,只能按照某个人的意志行事。
那个人,就是“阿婆”。
沈寒舟跟着老头,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走到那座大木楼前。
老头停下来,躬身行礼:
“阿婆,人带到了。”
木楼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老,很慢,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让他进来。”
老头侧身,对沈寒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寒舟回头,看了七具兵尸一眼。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迈步,走进木楼。
木楼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屋子最里面的桌子上。油灯的火苗是青色的,一跳一跳,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妪。
她太老了。
老得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像一块揉过的宣纸。老得眼睛只剩下两条缝,缝里看不见瞳孔,只有两个黑洞。老得嘴唇萎缩,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牙床上爬着一只白色的虫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上爬满了藤蔓——不是绣的花纹,是活的藤蔓,从她袖口里钻出来,又从领口钻进去,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藤蔓的尖端,扎进她的皮肤里。
她在用自己养藤。
沈寒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在看沈寒舟。
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辰州符门的人。”她开口,声音慢得让人着急,“好久没见了。”
沈寒舟没有接话。
老妪也不急,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沈寒舟没坐。
老妪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放心,我不吃人。我只吃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寒舟。
沈寒舟接住,低头看。
是一个骨片。
和盲眼老道给他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上面刻着阴纹。
“你见过这东西了?”老妪问。
沈寒舟点头。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也知道,你那七具尸,是什么人了。”
沈寒舟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老妪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太矮了,只到沈寒舟胸口。但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却让沈寒舟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想说,”她的声音更慢了,“你那七具尸身上,被人下了血咒。”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
“什么血咒?”
老妪抬起手,指着他的胸口。
“你摸一下。”
沈寒舟低头,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昨晚和血尸对峙时,被师父的手碰到的地方。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摸到了。
衣服下面,皮肤上,有什么东西。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
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印记。
血红色的印记。
形状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血尸在你身上留了咒。”
“不是害你的咒。”
“是引路的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它想让你,跟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