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瞬间吞没一切的。
它是慢慢来的。
先是从脚底漫上来,像潮水,凉的,黏的,带着一股子腥臭味。黄笑天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惨白的手正在往他腿上爬,指甲抠进肉里,不疼,但麻,像打了麻药。
周砚的脸还在他面前,裂开的口子里黑水越流越多,流到地上,流到黄笑天脚边,和那些手混在一起。
“欢迎来1999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磁带慢放,拉成一条细线,最后断掉。
然后黄笑天就掉下去了。
——
不是摔。
是飘。
像在水里,又像在空中,四周全是黑的,分不清上下左右。顾忆的手还攥着他左胳膊,沈妙的手还抱着他腰,三个人就这么飘着,谁也没松手。
“黄局?”顾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您在吗?”
“在。”
“沈妙?”
“在。”沈妙的声音也在,就在他耳边,“我们这是……”
“掉进去了。”黄笑天说。
“掉哪儿?”
“1999年。”
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忆说:“那我请个假,1999年我还没出生呢。”
黄笑天没接茬。
因为他看见了光。
——
很远的下面——也可能是上面——也可能是前面——反正就是那个方向,有一点光。
白的,弱的,像萤火虫。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出周围的轮廓。
他们在往下掉。
四周是——
墙。
楼梯。
扶手。
水泥台阶。
楼梯间。
齐木市中心医院的楼梯间。
咣当。
——
三个人砸在地上。
不是真砸——是飘着飘着,脚忽然踩到了实地,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一弯,站稳了。
黄笑天抬头。
头顶是熟悉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
四周是熟悉的灰墙,熟悉的扶手,熟悉的台阶。
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混着霉味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到了。”
他说。
顾忆松开他的胳膊,四下打量了一圈,脸色有点白:“这是……”
“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
黄笑天往上看。
楼梯往上还有一层,拐角处有一扇门,门上面挂着牌子:【五楼 妇产科】
再往下看。
楼梯往下,一层一层,看不见底。
但每一层的拐角处,都有一扇门。
都挂着牌子。
【四楼 手术室】
【三楼 重症监护】
【二楼 急诊科】
【一楼 门诊大厅】
——不对。
一楼那个牌子,不是【门诊大厅】。
是【1979】。
——
黄笑天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往下走。
“黄局?”顾忆在后面喊,“您去哪儿?”
“一楼。”
“那是1979!”
“我知道。”
他往下走了一步。
楼梯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楼梯自己动了。
那些台阶,一块一块,开始往下陷。
像沙子做的,一踩就塌。
黄笑天收回脚,台阶又恢复了。
他再踩下去,台阶又塌了。
“空间不稳定。”沈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阶,“这里的规则是乱的。你信它能走,它就能走。你不信,它就塌。”
黄笑天看着她:“你懂这个?”
“观星序列,解梦人。”她站起来,“梦也是规则乱的。道理差不多。”
顾忆在旁边插嘴:“那咱们怎么下去?”
黄笑天没回答。
他抬头看那块【1979】的牌子,又回头看上面那块【1999】的牌子——五楼那扇门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牌子也变了。
不是【妇产科】了。
是【1999】。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抬起脚,往下迈了一步。
台阶没塌。
他迈第二步。
台阶还没塌。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他一路往下走,台阶一路没塌。
顾忆和沈妙对视一眼,跟上去。
——
“黄局,”顾忆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您怎么做到的?”
“我没想它塌。”
“就这?”
“就这。”
顾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您这能力,挺玄学的。”
黄笑天没理他。
他走到一楼门口,站住。
门上挂着牌子:【1979】。
但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惨白的灯管光,是黄的,暖的,像老式白炽灯泡的那种光。
还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
——
黄笑天推开门。
门后面不是门诊大厅。
是走廊。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毛笔字:
【第一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
【资料室】
【会议室】
【值班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面挂着一块匾:
【羲和计划·总指挥部】
1979年。
齐木市中心医院。
羲和计划。
——
“我操。”顾忆在他身后小声说。
沈妙没说话,但脸色也变了。
黄笑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门,听着那些门后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喊“数据呢?”“仪器调好了吗?”“李工呢?李工在哪儿?”
活生生的。
1979年的声音。
活人。
——
“走。”
黄笑天往走廊深处走。
走到第一间实验室门口,他停住。
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有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白大褂,都戴着眼镜,都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桌上摆着一堆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铁疙瘩,都老掉牙了,上面全是旋钮和指针。
“这个数据不对。”其中一个男的开口,声音年轻,“按照理论模型,墟海能量的衰减速度应该是线性,但实测是指数——”
“仪器的问题。”另一个男的说,“79年的仪器,精度不够。”
“不是仪器的问题。”那个女的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样本的问题。那个‘门’,不稳定。”
黄笑天眯起眼。
那个女的——
五十来岁?
不对。
1979年,她应该只有——
“走吧。”沈妙拉了他一下,“别打草惊蛇。”
黄笑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大门前。
【羲和计划·总指挥部】
门关着。
但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卒字科成员请进,其他序列勿入】
——
黄笑天愣住。
顾忆也愣住。
“卒字科?”顾忆凑过去看那张纸,“1979年就有卒字科了?”
沈妙皱眉:“不对吧。时局长不是说,你是第一个卒吗?”
黄笑天没说话。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比从外面看着大得多——像整个一层楼都被打通了,变成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但里面没人。
只有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图。
图上是——
棋盘。
象棋棋盘。
楚河汉界,三十二个棋子,红黑双方,摆得整整齐齐。
但红方那边,多了一个棋子。
不是多了一个——是少了一个,又多了一个。
少的是“兵”。
多的是“卒”。
五个兵,变成四个兵,加一个卒。
那个卒摆在最前面,正中间,比所有棋子都大一圈,颜色也不对——不是红的,是黑的。
不对。
不是黑。
是红到发黑。
像干涸的血。
——
黄笑天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
他回头。
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老头。
七十多岁,穿着旧式的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章,只有胸口别着一枚徽章。
银色的。
“士”。
“您是——”
黄笑天开口。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笑,也是哭,也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温伯言。”他说,“1979年,我是士字科的科长。”
黄笑天愣住。
“您不是——”
“2019年的那个温伯言,是我儿子。”
老头笑了笑,满脸褶子:
“我是他爹。”
——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顾忆先开口:“那您今年……九十多了?”
“九十七。”老头——老温伯言——拄着拐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1979年我五十七,现在2019年我九十七,但在这儿,在1979年,我还是五十七。”
他走到黄笑天面前,抬头看他。
“你就是李宥之的儿子?”
黄笑天点头。
“像。”老温伯言看了他半天,点点头,“像他。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转身,往那张长桌走:
“坐。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
三个人坐下。
老温伯言坐在长桌那头,正对着墙上那张棋盘。
“1979年,羲和计划启动的时候,四相局就成立了。”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当时一共五个科:相、士、车、马、炮。”
“相字科,负责观测,看命看运看因果。”
“士字科,负责传承,培养新人,保存火种。”
“车字科,负责战斗,正面硬刚。”
“马字科,负责医疗,救死扶伤。”
“炮字科,负责机动,快速反应。”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科,没成立。”
“卒字科?”沈妙问。
“对。”老温伯言点头,“卒字科,是李宥之提出来的。他说,相士车马炮,都是棋子,但棋子再厉害,也得有人往前冲。卒子,就是往前冲的那个。”
他看着黄笑天:
“你知道卒子的规矩吗?”
黄笑天想了想:“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对。但还有一条。”
老温伯言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棋盘上那个血红色的卒:
“卒子过河,可以横着走。但过河的卒子,回不了头。”
他转回头,看着黄笑天:
“你爸当年说,卒字科的人,就是过河的卒子。一旦进了这个科,就永远回不了头。所以他一直没成立卒字科——因为他找不到愿意过河的人。”
“那后来呢?”顾忆问。
“后来——”
老温伯言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自己过了河。”
——
大厅里安静了。
老温伯言走回桌边,坐下。
“1999年,那场事故之前,李宥之找我喝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说,老温,我要走了。”
“我问,去哪儿?”
“他说,过河。”
老温伯言抬起头,看着黄笑天:
“他说,他在1999年设了一个锚点,在2019年设了另一个锚点。他要从1999年跳到2019年,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
“他办成了吗?”
黄笑天问。
老温伯言摇头。
“不知道。他跳进去之后,就再没回来。然后那场事故就发生了。整个羲和计划的核心区域,都被蚀界吞了。1979年的实验室,1999年的现场,2019年的——”
他顿住。
“2019年的什么?”
老温伯言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黄笑天,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爸留给你什么吗?”
黄笑天摇头。
老温伯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铜壳子,表面磨得锃亮。
和黄笑天兜里那块一模一样。
——
“这……”
黄笑天掏出自己那块,两块表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老温伯言那块表盖上的字是:【准时出发】
黄笑天那块是:【准时回家】
“你爸留了两块表。”老温伯言说,“一块给出征的人,一块给回家的人。1979年,他把出发的表给了我,让我等一个要过河的人。2019年,他把回家的表留给你,让你——”
他没说完。
因为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穿着白大褂,满头大汗:
“温科长!不好了!李工他——”
老温伯言站起来:“李工怎么了?”
“他——他进了那个门!”
——
黄笑天站起来。
“哪个门?”
那个年轻男人这才注意到大厅里有外人,愣了一下:“你们是——”
“自己人。”老温伯言摆手,“说,哪个门?”
“就是——就是那个——”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地下三层那个,那个标着‘1999’的门。”
老温伯言的脸色变了。
黄笑天的脸色也变了。
“那是——”
“你爸。”老温伯言看着他,“1979年的你爸。他要进1999年。”
——
黄笑天转身就往外跑。
顾忆和沈妙跟上去。
老温伯言在后面喊:“黄笑天!你记着——过河的卒子——”
他没说完。
但黄笑天已经听不见了。
他跑出大厅,跑过走廊,跑下楼梯——
一层。
两层。
三层。
地下三层。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铁门。
生锈的。
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1999】
门开着。
门里面是黑的。
——
黄笑天站在门口,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但听得清清楚楚:
“笑天,别进来。”
是他爸的声音。
——
黄笑天没动。
“爸?”
“别进来。”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你现在进来,就回不去了。”
“您在里面?”
“在。”
“那我妈呢?”
沉默。
三秒。
五秒。
“你妈也在。”那个声音说,“但她不在我这儿。她在——”
声音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然后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冷,陌生:
“黄笑天,你爸让我带句话给你。”
黄笑天攥紧拳头:“说。”
“他说——”
那声音顿了顿:
“过河的卒子,该过河了。”
——
门里忽然涌出一阵狂风。
黑的。
腥的。
冷的。
黄笑天被风吹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门里那片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盏灯。
不是灯。
是眼睛。
竖瞳。
金色的。
比飞机上那只小一点,但更亮,更——
更熟悉。
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是他爸,不是那个女人,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他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
“黄笑天,别磨蹭了。妈等你回家吃饭呢。”
——
黄笑天愣在原地。
那是——
那是他19岁时候的声音。
——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年轻,二十出头,满头黑发,穿着一件旧旧的夹克,嘴角叼着一根烟。
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19岁的自己。
那个年轻的黄笑天站在门里,看着他,笑了一下:
“哟,老黄,你头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