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融进那片欢腾里，于是一手攥着冰沁的啤酒瓶，一手捏着晃悠悠的玻璃杯站起身。指尖蹭过瓶身凝结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先给自己满斟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咙，辛辣感呛得我轻咳两声，眼角泛起的湿意里，竟悄悄驱散了心底盘踞四年的怯懦。
这四年大学时光，我总困在自卑的壳里，连课堂发言都要在心里预演三遍，更别说主动结识旁人。做兼职赚生活费的日子里，我总在自习室与打工地点之间奔波，错过了太多班级聚会，错过了太多同窗闲谈，如今酒意上涌，才觉出实在可惜。好歹同窗一场，总该认真说声再见，总该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感谢，当面说出口。
深吸一口气，我朝着那片喧闹走去。男女生之间倒没了往日的拘谨，或许是离别给了所有人卸下防备的勇气。轻轻碰一下杯子，清脆的碰撞声里，随口说着 “时光真快”“以后常联系” 这类感慨，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的辛辣混着离别的怅然，竟生出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其实就算平时鲜有交谈，课上课下也总见过面，此刻借着离别这层由头，距离陡然拉近。
大家举着手机不停拍照，笑颜在镜头里定格，可笑着笑着，不知从谁先红了眼眶，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泪意迅速蔓延开，有人别过脸偷偷擦拭，有人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却越擦越多。毕业季的眼泪，从来不需要理由，藏着四年的同窗情谊，藏着对青春的不舍，藏着对未来的迷茫，成了这场宴席最戳心的模样。
不知何时，一阵热烈的掌声突然响起。我回头望去，原来是肖老师来了。他中等个子，留着精神的短发，厚厚的眼镜片后藏着满肚子的学问，平日里幽默诙谐，待我们又格外宽厚，是全班都打心底喜欢的老师。他缓步走来，步伐和他说话的语调一样舒缓优雅，脸上挂着标志性的 “肖氏微笑”。
同学们纷纷起身回头，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班长连忙倒满一杯酒递过去，肖老师接过，轻声说句 “同学们，毕业快乐”，便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课堂上解答难题时的果断。
“老师，再多说几句吧！” 台下立刻有同学高声喊道。饭店里刚办完一场婚礼，舞台还没来得及撤去，彩色的气球飘在半空，透着几分喜庆，大家簇拥着把肖老师请到舞台中央 —— 这是他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 “课”，也是最深情的告别。
肖老师接过递来的话筒，神情凝重地走到舞台中央。他站定后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又轻轻整了整衣衫，才带着微笑转过身，缓缓开口：“同学们…… 短短四年的相处，看着你们从刚入学时，连打印机都不会用的小毛孩，到如今能独立做课题、写论文，圆满完成学业，即将踏上新的旅程，我由衷地为你们高兴。” 他指了指身后的气球，“借着这刚办完婚礼的喜庆场面，我倒觉得，就像自家闺女出嫁、儿子成婚一样，既欣慰，又舍不得。”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其实…… 来之前，我在心里排练了好多遍怎么和你们告别，千言万语在脑子里打转，和你们相处的一幕幕也恍如昨日。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这个平时总爱和我们开玩笑的 “大男孩”，此刻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情感。他立刻转过身，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转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
“昨夜，我还翻看着咱们一起活动、一起学习的照片，那时候的你们，眉眼间全是懵懂的活泼；如今再看，都已是成熟稳重的模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大学之后就是社会，希望你们能始终守住此刻的初心，带着这份冲劲勇敢前行。工作和生活里难免有波折，愿你们都能用心面对、耐心应对。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更好的礼物相送，便写了一首小诗，今天念给大家听，祝愿你们毕业有期，青春无期！将来无论何时得空，都记得回来看看，我们再把酒言欢！”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听老师的心声。肖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低沉的声音透过话筒，轻轻漫开：
《来兮》
江雨夏色澜，
离悲惜共传。
何时杯重把，
志酬鹏羽展。
短短二十个字，肖老师几度停顿，话音里的哽咽藏都藏不住。他念到 “离悲惜共传” 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台下的我们早已泪目，一杯杯酒接连下肚，辛辣感压不住翻涌的离愁。时光的轮子碾过四年青春，我们互相不敢对视，只能紧紧相拥，笨拙地为彼此擦拭眼泪。“珍重” 二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纵然心里万般难受，还是强撑着安慰对方 “总有来日方长”，也这样悄悄安慰自己：今日的离别，不过是为了下一次更圆满的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