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紧行李箱拉杆走进火车站时，风还往衣领里钻，带着初春未散尽的凉意。站台上的广播声嗡嗡作响，混着铁轨旁零星的枯草在风里轻晃，远处的信号灯一明一暗，像极了我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待了四年的城市，楼群错落的轮廓里，藏着自习室彻夜不灭的灯光、操场晚风里的笑声，还有那段没能走到最后的青春。踏上开往平州的列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 “哐当、哐当” 声，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摇篮曲。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行道树，一点点被甩在身后，最终化作模糊的色块，消失在视野尽头。车厢里不算拥挤，几排座椅空着，透着几分冷清。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曳。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后悔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和大家好好告别。以后怕是很难再回到这里，就算回来，心境也定然不同了。
路程漫漫，闭目养神时，忍不住畅想即将到来的日子。此去平州电子厂做技术员，很多人或许觉得蹊跷 —— 一个文秘专业的文科生，怎么敢挑战理科生主导的技术岗？其实我心里早有盘算：大学期间，学校开设了《工业基础》《机械识图》等通识选修课，我抱着 “多学无害” 的念头选了课，没想到越学越入迷，课后总泡在图书馆查机械原理资料，还主动向授课老师请教实操问题。寒假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时，更是抓住机会跟着技术员师傅打杂，从辨认电子元件、熟悉设备按钮，到简单的故障排查，一点点攒下了实操经验，师傅还打趣说我 “上手快、有灵性”。那些啃过的教育学课本、背过的教育综合知识，虽暂时用不上，可培养的逻辑思维和学习能力，却是通用的。对文科生而言，拧螺丝、看图纸的动手实践，远比书本理论难，可那又何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暗下决心：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应付。大不了多花些时间钻研，事在人为。
说来也怪，此刻竟觉得做技术工也挺好。靠手艺吃饭，经验越攒越足，日子总会慢慢轻松。将来熟练了，身后跟着新学员，手把手教他们认零件、调设备，不也算个资深 “老师傅” 吗？想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喃喃自语：“这么一看，倒也算圆了我的教师梦，挺不错的。”
不知列车行驶到哪一站，广播说要停靠十五分钟。车门 “嗤” 地一声打开，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肩上扛着、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黝黑的脸庞、蓬乱的头发、朴素的行装，满身的烟味与风尘，一看就是出门讨生活的农民工，大抵是同路。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他们操着乡音，讨论着进厂后的食宿、工时和工钱。这些话题太过熟悉，寒假在电子厂熬夜加班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压低，远处的田野灰蒙蒙一片，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直指天空，透着几分萧瑟。直到有人说了一句：“咱们现在东奔西跑吃苦，不就是盼着孩子将来能考上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体面活儿，不用像咱们这样遭罪吗！”
这话像根细针，猛地刺中紧绷的神经。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激烈辩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个声音冷冷质问：“父母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盼着你毕业后有个体面工作，不用像他们那样累死累活。可你倒好，放着对口的教招不考，选了份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技术活，对得起他们的期盼吗？”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倔强：“工作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不过是分工不同。靠双手和头脑踏实挣钱，每一分都是血汗换来的，有什么不光彩？我学的文秘专业练的就是细致和耐心，调试设备、整理技术文档反倒占了优势，怎么能算浪费？”
“可你大学四年所学的专业知识，如今全无用武之地，岂不是白白浪费？早知如此，不如早点出来打工！”
“活到老学到老！文秘专业的文字功底、沟通能力，将来写技术报告、对接客户都能用得上。何必纠结眼前得失，困住自己？”
……
用力晃了晃脑袋，想驱赶这两个声音 —— 再辩下去，父亲病倒后筑起来的心理防线，怕是要彻底崩塌。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车厢连接处的灯光昏黄，映照着人们疲惫却坚毅的脸，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远处传来吆喝声，才猛然回过神，到了午饭时间。无巧不成书，推着餐车的列车员，竟是正月十四那天遇到的同一个人。听着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渐渐走近，心里莫名泛起慌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几乎是箭一般冲过去，原本想笑着说 “又见面了，真有缘”，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怕人家误会。“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吃点什么？” 她礼貌询问。“就…… 就来一份炒面吧，不…… 还是两份！” 吞吞吐吐地递过去十元钱，指尖都带着颤。
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炒面回到座位，浓郁的香味直钻鼻腔，勾得饥肠辘辘。起初还端着架子细嚼慢咽，可饥饿感越来越强，索性抛开顾忌狼吞虎咽，酣畅淋漓的感觉格外痛快。没一会儿，两个饭盒就见了底。
靠在座椅靠背上，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缕阳光穿透玻璃，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忽然想通了好几件事：人若是总陷在无用的思绪里，饥饿会来得更快，格外耗心神；有了烦恼不如先填饱肚子，饱腹感总能暂时抚平不痛快；乐观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寻到踏实的快乐；无法改变现状，就坦然面对，把现实的坑洼填平，说不定梦想的大门，就藏在这些坎坷之后。
这一刻，终于与自己和解。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洒在身上，或许孔乙己式的执念本就不适合我，眼下更需要一点阿 Q 式的豁达。既然选择向现实低头，就先把未竟的教师梦埋在心底，等攒够力量，等时机成熟，再挖出来慢慢实现就好。浑身透着一股轻松的劲儿，窗外的风景也变得明朗起来，远处的田野、村庄，在阳光下渐渐清晰，仿佛也在为我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