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交错间,我的脑中一一略过与萧珩有关的画面。
细数起来,我与他统共也只见过三面。
第一面是在八年前。
那时候,这具身体的主人还不是我。而是真正的冯谣。
她是南城狱牢头的女儿,从小便在监狱长大,与狱中的囚犯皆是好友。
那一日,南城狱新进了一个贵妇人。因状告夫君停妻另娶,而被投进的牢狱。
冯谣好奇便与之攀谈,久而久之便逐渐熟稔。直到某一日,那贵妇人病了。
央求冯谣将自己的画笔带给儿子,让他来看看她。
冯谣照做,在镇国公府门口苦等三日,终于拦下一个叫萧珩的少年。
她双手递上那支画笔,说他的母亲想要见他。
可结果,那少年不仅丢了画笔,还大骂牢狱中的女人是个娼妓,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冯谣被气哭了,说他长得好看,可惜眼瞎心盲。
正不知如何编谎安抚那贵妇人,回到狱中,却正撞见狱卒杀人放火。
她冲进去救人,没有救出萧珩的母亲。
南城狱上下一百三十二人,仅有她侥幸活了下来。
一年后,她因饥寒交迫而死。也正是那时,我穿了进来。
为了靠近主线,我向林溪的哥哥拜师学医,想要借着太医院的考核混进宫里。
可第一堂课还没开始,我便与萧珩“重逢了”。
我潜在水中,看见他与一女子泛舟。女子问:“你还在找那个女孩吗?”
“她出身贱籍又孤苦无依,即便逃出去,也可能已经死了。”
“即便是还活着,或许早就嫁人,生十个八个孩子,认不出模样了。”
女子一连串说着,萧珩没有接话。
直到小舟靠岸,他才终于出声:“只要她活着,我就能认得出。”
我心中一惊,却并不想现身。
没过几日,村里便有人重金求画。
三百金饼,只要求人路过一个画框。
我有些好奇,背着柴火靠近。
突然便听见他在画框的另一端,喊一句:“姑娘。”
我转头去看,正对上他的炯炯目光。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抓着我的手说。
我沉默着,没有答应。他便卡住我的腕骨,换了副脸:
“说!当年的大火到底怎么回事?我阿娘到底怎么死的?”
我觉得有些好笑。
生前辱骂她是娼妓,死后反倒舐犊情深。我凭什么告诉他?
我背上柴火,决意再不理他。
他却一脸倨傲,抬脚挡我的路。“你若不说,我便找上你的家人朋友!”
我冷然一笑,只问一句:“是吗?”
他呆楞住,没有回答。
我便告诉他:“你有几分真情我或许无法猜透。但这天底下,没人能在我的面前藏住谎言。”
“你不会杀人,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说罢,我便撂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以为像他这样的贵公子,寻母不过是演给人看的。
可就在第二日,他又来了。
暴雨将至,我在河边收着衣服。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喊我叫林溪。
我呆立不动,他便递过来一袋金豆子。
“五百金。够你用三辈子。我只要换几句话而已。”
我单手掂了掂,不自觉笑了。“好,我可以告诉你。”
他凑上来听,我一脚将他踢进河里。
暴雨如期而至,他那张脸也很快沉进去。
水没过头顶,他却丝毫没有抬头的架势。我试探性喊了一句,无人回应。
才知他不会水。只能扎了猛子下去,将他捞起。
再一抬头,早已不见岸边。只能抓了根浮木,顺着河水漂流。
惊魂甫定,他掏出一根画笔,说要在树上写遗言。
我笑他胆小,说:”本姑娘有九条命,还不打算死。”
漂流到半夜,雨终于停了。
我驮着他上岸,丢在一个牛棚前面警告说:“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来找我。”
他却抓着我的脚,执意不肯放。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找到你,只要你一日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一日不会放弃!”
我盯着他看,只是轻轻问一句:“所以,你相信你的母亲是清白的了?”
“我相信她。”
“那你知道了真相,会为她复仇么?”
“我会。可证据都已经被销毁了。”
这一次,他没有骗我。
只是我依然不打算说。
我撇开他的手,告诉他:“真相不是靠别人说的,而是要靠你自己找出来。”
“凡是罪案,必有因果。你的母亲因何入狱?她的存在又妨碍了谁?”
他的神情暗淡下去,抓着我的手也松了。
“我…我爹?”恍惚了许久,又是哭又是笑。
“我娘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低着头,目光扫过他的衣冠,说了句:“有。”
我退开一步,盯住他的眼睛。
“她留了一句话,但现在的你不配听。”
“等你什么时候长出眼睛,什么时候选择和她站在一起。或许我会告诉你。”
可惜,我并没有等到后续。唯一等到的,只有追杀令。
为了躲避追兵,我坠下了山崖。
脸部严重损毁,连意识也被冻结长达三年。
三年后再醒来,我的脸已经按照林溪的模样进行了整改。
而后来的萧珩也投身刑狱,接连查清母亲身亡和谢家贪污的真相,彻底与家族决裂。
在故事的尾声,他帮助谢蓉晋升成昭仪。
大典结束,他毅然选择了辞官,去游历山川。
按时间线推算,现在这个时候,他应在南郡游历。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宫里?
还担任一个历来只有内侍出任的掖庭令?
难道说…他受了…宫刑?
脑中雷霆作响,我忽然凑近看他。
虽有些疲惫,但嘴边有一圈青胡。身姿风流挺拔,怎么看也不像内侍。
但既不是内侍,却突然入宫,那便是别有图谋?
我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觉得我反常,直身出轿,两指便卡住我的下巴。
“你是谁?”
结怨在先,追杀在后。
时隔多年,一不知他是否放下旧怨,二不知他的立场。
还是还不宜相认,先观望为妙。
想了想,我便答:”冯谣…奴婢名叫冯谣。”
在原剧情中,萧珩投身刑狱后,曾屡次破获重案。靠的便是画骨和过目不忘两样技能。
但我当年重伤后,我曾照着林奚的模样改易过容貌。
只要我不露馅儿,就算他眼力再好,一时半会儿也无从知晓。
他指节微微使力,端看我片刻。
“你姓冯?”
“正是。”
“可曾嫁人?”
“不...不曾。”
不知怎的,他有些失望,转身便想要走。
我料想他是问林溪,当即又补充一句:
“还有一个妹妹…叫林奚。”
“她曾经告诉我:有个贵妇人让她给自己的儿子带几句话,可惜还没来得及说。”
他的脚步一停,几乎是失态地将我抓住:”她在哪儿?”
“她失踪了,就在这不远的地方。大人若愿意,奴婢可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