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干净，然后将这身衣服换上！”
隔着帘布，萧珩把我推进净房。我站在浴桶旁，去解腰上的绳结。
火光跳跃，却见萧珩背着手，在帘布前一动不动地站着。
目不转睛，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的双手一顿，缓缓露出肩头，然后朝他走近一步。
“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想看，奴婢不会拒绝。”
他挠了挠脖子转身，却还是立在浴帘外不肯走。
我只能装作没看见，将手上的衣服丢下，两步踏进浴桶。
水花淅淅沥沥，我的思绪也跟着出神。
在原著中，萧珩从不近女色。身边除了谢蓉，便再没有别的女人。
谢蓉进宫后，他更是一心扑在刑狱之上。多少世家欲结秦晋之好，他都不为所动。
除了无人能比谢蓉之姝艳外，便是他这人对男女之事确实寡淡。
就连与谢蓉独处时，最大的逾矩也不过是亲亲额头。
而我的容貌与林溪都无法相比，断然没有可能引起萧珩的倾心。
他如此失态，也绝不是为了轻薄于我。
十有八九，是为了试探。
与当年相比，我的容貌有所改易。身形也瘦削许多。
唯一可判定且落过他眼的，便只有右足上残缺的一节脚趾。
而他如此行径，多半也是为了印证。
但我不会让他得逞。至少眼下不能。
胡乱擦了下，我便撑着桶壁起身。水声哗啦响起，萧珩也在瞬间冲开浴帘。
我将外衣披到脚边，惊惧趴他身上。
肌肤相触，他不自禁红了脖子。箭步冲出，直立在门外。
也不知是为了掩盖心虚，还是为给自己找补。
他咳了两声，便转开话题问我：”既然闲着，可以说说你知道的线索。”
我也不拆穿，只是慢条斯理地打结。问他想知道什么。
他接着咳嗽，”林溪失踪，归根结底是源于响屐廊的命案。那便从…便从响屐廊那具尸体开始。”
我握着衣襟，不自觉笑。
萧珩其人，不近女色；出身世家，自然也不缺金银。
无论是色诱还是利诱，注定都会扑空。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必须对他有用。
而那也就意味着，要提供他所不知的信息。
眼下他或许已经听闻命案与西施之事，但必然不知细节，更无法做出论断。
而我恰好能填补他的空白。
我回忆着自己知道的线索，缓缓开口说：
“其一，响屐廊的现场没什么血迹，但廊沿上有鞋面上的麻丝。”
“结合死者身上的伤痕，初步判定是死后被吊在那儿的。”
“且从死者身高和廊沿的高度判断，下手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但是否属实，还需仵作来检验。”
“其二，有人在利用西施的传说杀人，而扮演者是一个男人。”
“其三，凶手的身份、目的、动机尚且不明，但暴室丞必然是参与者之一。如今杀我失败，恐怕会遭灭口，接下来可从他入手。”
我压着语速，尽量说得有条理。可一番话毕，他却沉默良久。
我以为他是哪里不解，试探性追问：”大人可是有不同见解？”
他脚步轻挪，忽然又换了副脸色，推门进来。
“既然已知所有信息，你也便没价值了。穿好衣物便离开吧。”
这是套完话，就打算走了？
果真是萧珩，除了谢蓉，对谁都一样凉薄。
可我了解他，也能据此拿捏他。
我穿好衣物，也没追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捋发。
“好啊，只要大人确定，我所言都是真的。”
他的脚步停住，忽然转过身来。”你骗我？”
我耸了耸肩，无辜又无奈的模样。”谁知道呢？”
“大人若让我参与，那我好歹能验证一二。”
“若是不让，那是真是假便只能自己分辨了。”
他几步回来，摁住我的右肩。”你威胁我？”
我只是挑眉，直直盯住他。”不，不是威胁。我只是自荐。”
“我看得出来，大人对这个案子有兴趣。而我会成为大人的助力，只要大人肯给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但结果如我所预期。”把衣服穿好，跟我去停尸房！”
……
他乘轿撵，我步行跟着。
绕行了一炷香的功夫，队伍终于到达一个贴满黄符的院落。
我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头，正举着三柱清香对着我们跪拜。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萧珩却一踢门框：”仵作！”
清香飞落，那人这才迎来。
“大人莫急。下官夜观天象，感到近日宫内正有一股邪气作祟。”
“待我祭拜完，再行与大人汇报！”
萧珩按着眉毛，对着门框又是一记重踢。
“异味会影响尸体检查，你不知道么？！违令烧香，罚你三月月俸！”
仵作的八字胡倒竖，正要淌两行清泪。但听到月俸二字，马上便将香丢出门外。
像换了个人般，殷勤领我们到后堂，去看并排的两具尸体。
“大人莫急！您交代的事，下官早就办完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
左一是夏荷。
人死在掖庭狱，现在此处，合情合理。
只是这右一面目模糊，且右手无名指缺失，显然是碧草。
被发配到暴室的多为罪奴。一旦身亡通常都是挫骨扬灰，再撒入井里。
暴室丞本就想毁尸灭迹，一定是当夜就处理了尸身。
可明明直到今早，萧珩才真正信我，决定参与调查。
而现在，碧草不仅尸身在这儿，仵作还检验出了成果。
那只能说明：萧珩在演戏。
早在我出现之前，他就已经介入了。
可为什么呢？
难道他早就知道什么信息？
还是说他此次回宫，本就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我盯着他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眼下也不是戳穿的时机，思来想去，只能装作不知，接着问仵作：
“仵作大叔可有什么发现？”
仵作一抹胡子，站到夏荷身边便开始叹气。
“额…这第一具尸体，无甚可说的。”
话锋一转，又站到碧草身边。”但这位嘛，死得实在坎坷。”
“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三日前的丑时。”
“脸上、手上都有抓伤，与她自己的指痕相符。手臂处、脖子上有勒伤，与现场捆缚的麻绳痕迹相符。”
“脖子上的勒痕嘛，较浅，且隐有麻绳细屑。无皮下出血，舌头未伸出，且未呈现紫色。尸斑集中在身体后侧。”
“也就是说：这个人先抓伤了自己的手和脸，接着又被人绑了，最后又被吊在了绳子上！”
萧珩沉眉，追问：”致命伤呢？”
仵作瘪着嘴，指着碧草的脖颈，做出一个划拉的手势。
“指甲划破了动脉，出血过多而死。”
我长出一口气。死因果如我推测，不是吊死。
但一个人怎会平白无故，把自己抓得面目全非呢？
“就没有毒物痕迹？”
他拨浪鼓一样摇头：”死者的口鼻、胃肠、指甲、脑内均无异样。”
“不过嘛，她瞳仁异常放大，且心脏扩张。要么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要么是被邪祟附体。总之是处于极度的痛苦中，才失了神智…自残。”
“自杀？”
“正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打个寒噤。疑神疑鬼地去拉自己的后衣领。
但我却不信。
“碧草这个人，虽不如夏荷跋扈，但两人也算针尖对麦芒，不可能会主动寻死。”
“最关键的是：既然她已经流血而亡，不可能再活过来，把自己吊到响屐廊外。”
“所以，一定是有人作恶，再伪装成‘自杀’的。”
只是，杀人便也就杀了。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抛尸？
除非....
“凶手的目的是想要引起关注！”
萧珩一怔，眉头瞬间变冷：”也就是说…这只是预演，还有下一个目标。”
“走，去暴室！”
此话刚落，便有个冒烟的人冲进门来，”不好了！不好了大人！暴室...暴室失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