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断崖的粮价塌陷的园区
会议中心外,夜风裹挟着凉意,吹散了金色大厅内的喧嚣。
郭漫走出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仿佛将所有镁光灯与追问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沈辞的车已悄然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他那张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带着几分痞气的侧脸。
“还挺快。”郭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合上车门的同时,仿佛也将身后的吵闹完全锁死。
车内,暖气带着淡淡的皮具味道,营造出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静谧。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反而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清冷。
沈辞没说话,只是轻踩油门,迈巴赫无声地滑入车流。
他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块纤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专注的眉眼。
“漫姐,你下车前十五分钟,远大酒业账上两亿流动资金,通过一笔复杂的债务抵押程序,全转到汇锋资本的信托账户里了。”沈辞指尖轻点,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瞬间铺开,红色的资金流向箭头触目惊心。
这是他长期监控远大企业账户的成果,并非凭空而来。
郭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食指轻叩扶手,节奏缓慢而有力。
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与其说是转移,不如说是霍长风在病倒前,为了保住一部分资产,被迫与苏清达成的“私下交易”。
“合同编号?”她问。
沈辞滑动屏幕,找到了那串数字。
郭漫只看了一眼,便心下了然。
这是汇锋资本惯用的前置重组协议。
她曾经在一些财经杂志的深度报道中见过类似的案例,这意味着苏清早在霍长风出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对远大的实质性接管。
“她还顺手接盘了远大之前溢价买断的省内五大粮商红脚糯供货权。”沈辞补充道,语气有些玩味。
他知道郭漫的关注点在哪里。
郭漫的眸光微沉。
她瞬间理清了苏清的策略。
国宴订单五万瓶的首单,交付期限就在眼前。
没了红脚糯这种核心原料,郭玉春的产能会瞬间卡死。
苏清这是想通过断绝原料供应,制造违约危机,逼郭玉春低头,从而达到她此前未竟的控股目的。
资本的獠牙,果然比她想的还要锋利。
汽车在郭玉春老宅门口停下,暖风机呼呼地将热气吹拂在郭漫的脸上,将那点清冷融化。
她推门下车,沈辞紧随其后。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板就被人从里侧推开。
苏清,带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脸上挂着胜利者特有的冷傲,径直站在郭漫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灯光勾勒出她笔挺的身影,仿佛在宣示着主权。
“郭董,久仰。看来恭喜你拿下国宴用酒,这话我得提前说。”苏清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一丝嘲讽,又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笃定。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随手一甩,厚达五百页的红脚糯仓单底稿和一份代工入股协议,便“啪”的一声,落在了郭漫的办公桌上。
文件撞击木质桌面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漫的目光扫过那堆堆叠如山的文件,然后抬眼看向苏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波澜不惊。
“郭董的底粮,是从林县的散户手里收来的吧?我的人查过,那一百吨,已经见底了。”苏清踱步到办公桌前,纤细的指尖轻敲着那份协议书,“国宴订单的产能缺口,可不小。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现在,省内所有红脚糯的渠道,都掌握在我汇锋资本手里。”
她停顿了一下,给郭漫留足了消化这份信息的空间,才继续道:“汇锋资本愿意解锁红脚糯库存,甚至可以调用远大酒业的闲置流水线进行贴牌灌装,以解郭董燃眉之急。条件只有一个,郭玉春,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苏清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似乎已经看到了郭漫低头妥协的画面。
郭漫却连看都没看那份协议一眼,只轻轻地按下了办公桌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
细微的嗡鸣声响起,是碎纸机启动的声音。
她伸手,将那份厚重的协议书,连带着苏清那胜利者的笑容,一同推入进纸口。
“喀嚓、喀嚓……”
碎纸机像一头贪婪的怪兽,瞬间将协议书吞噬,发出的声音像极了苏清此刻凝固在脸上的笑容,被无情撕裂。
“苏总监,你以为郭玉春的酒,只有红脚糯才能酿吗?”郭漫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苏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辞眼底的痞气更浓了,他甚至吹了声口哨,以示赞赏。
郭漫没再理会脸色铁青的苏清,她直接拉着沈辞,驱车赶往省农科院。
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农科院的试验田上,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泛着麦浪般的波纹。
“周院长。”郭漫远远地就看到田埂上那个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的身影,正是上次为她出具报告的育种专家周培。
周培放下手中的泥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到郭漫和沈辞,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郭董,沈先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
郭漫没有拐弯抹角,她从包里掏出平板,调出那份在石室毒陶瓮中提取的汉代竹简高清扫描件,递到周培面前。
竹简的墨迹虽然斑驳,但笔触间依然可见先祖郭玉的严谨。
“周院长,您看这里。”郭漫指着竹简末尾几行看似无关紧要的草药名称和数字,低声道,“这是我郭氏的暗语,只有掌握了《草木酿》秘法的人才能解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先祖在《草木酿》中,并非完全没有提及替代方案,只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掩盖了核心发酵参数。”
周培好奇地凑上前,眼神在竹简和郭漫脸上游移。
“‘冰玉曲’的微蓝络合反应,并非唯一依赖红脚糯。”郭漫一字一句地阐述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破译天书般的兴奋,“竹简上说,将剧毒的断肠草焚烧成灰,按特定比例混入土壤,改变地块酸碱度,再种植出的普通‘白壳糯’,在特定温度下,能产生与红脚糯完全相同的氨基酸链,从而达到冰玉琼浆对花青素络合物的完美要求!”
周培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看向郭漫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敬佩。
这不只是酿酒秘方,简直是逆天的“土壤育种”技术!
他作为育种专家,深知改变土壤环境对作物性状的巨大影响,但将这种技术与如此精密的生化反应结合,简直闻所未闻。
“周院长,农科院三号微碱性试验田,今年产出的白壳糯样本,能给我一些吗?”郭漫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
她知道,农科院的试验田,往往就是这种“奇葩”作物的孵化器。
周培二话不说,亲自带着他们去了仓库,用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一大袋白壳糯样本。
回到农科院的生化实验室,郭漫戴上无菌手套,动作娴熟地将白壳糯原浆与冰玉曲混合。
她将混合物注入一个小型恒温震荡仪,设定好竹简上记载的精确温度和时间,按下启动键。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摇摆着,模拟着发酵过程。
三小时的高倍速模拟,对郭漫来说,如同漫长的等待。
她紧盯着震荡仪,眼中没有一丝疲惫,只有近乎偏执的专注。
沈辞则安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她,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当计时器归零,郭漫立刻取出分离液,小心翼翼地滴入紫外线光谱仪。
大屏幕上,熟悉的微蓝色光带再次出现,柔和而自然,在特定波段下,各项指标与之前的冰玉琼浆完美吻合,甚至,因为白壳糯的某种内含物质,光带显得更为纯粹。
成了!
郭漫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和满足。
“沈辞!”她转身,眼神亮得惊人,“立刻接入全国大宗农产品交易系统后台!我要中原产区三千吨滞销的白壳糯,以低于红脚糯四倍的市场底价,全部买断!”
沈辞一个激灵,立刻掏出笔记本电脑,十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屏幕上,各种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他知道,郭漫这是要以绝对的成本优势,彻底补齐国宴订单的产能缺口,并顺带给苏清致命一击。
同一时间,汇锋资本的会议室内。
苏清坐在会议桌主位,脸色阴沉如水。
显示屏上,红脚糯的期货和现货报价,正因为失去了郭玉春这个唯一的超大买家,而呈现出断崖式下跌的趋势。
她此前溢价吃下的库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正以每秒几十万的速度在跳动。
“强制平仓!立刻止损!”苏清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命令道。
她虽然不甘,但资本家的嗅觉告诉她,必须壮士断腕。
就在她下达指令的同时,苏清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封来自未知邮件的提醒映入眼帘。
她下意识点开,邮件来自市属公开政务接口,一则市建委的红色地质勘测通报赫然在列。
苏清的眉头紧蹙,她滑动屏幕,邮件附件中,几张叠加的图层让她瞳孔骤缩。
那是郭漫此前秘密录制的废弃水泵站声纳三维位移图,清晰地显示出地下水脉的诡异走向。
与市建委的勘测报告一对比,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图层叠加证明了一个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实:霍震为了抢夺郭玉春的酒母池,之前在远大工业园区地底下实施的长达百米的水平定向钻孔,竟然在无意中,物理切断了远大园区地下的水脉承重层!
通报赫然显示,市建委已拉起警戒线,将远大园区定性为一级塌陷沉降区。
“嗡——”苏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她耗资两亿重组的远大酒业地皮,以及地面厂房资产,在市建委的这份通报下,账面价值被直接判定为——零!
她精心布局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显示屏上还在持续跳动的、代表红脚糯跌势的绿色数字,如同催命符一般,不断敲打着苏清那颗冰冷的心脏。
她捏紧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她此刻彻骨的寒凉。
这郭漫,简直是疯子!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彻底,都要狠辣!
她不是在酿酒,她是在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