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除了这些,真的没有别的地方有记载了么?”
“要不,这个令史你替我当?”
该翻的都翻了,也不好再旁生枝节。只能按捺住失落,跟萧珩离开书阁。
刚走出去,我便忍不住问:
“太奇怪了。林溪明明在这呆过一年,可为什么名册里却没她这个人呢?”
“还是说:有人将她的名字抹去了?”
萧珩沉眉,回身去看书阁的屋檐,说:
“两年前,这儿的屋顶确实被暴雨冲塌过,书册大多是重新誊写过的。若真有人动了手脚,也不无可能。”
“只是,有这个能力的非富即贵。若她当真得罪过贵人,你当真不知?”
我回望着齐整的屋檐,一时也有些迷惘。
脑中想起林奚的笑,不自禁就开口:
“林奚性格温软,从不与人为难。真的很难想象她会冲撞一个贵人。”
“温软?”
“嗯。”
“有一次,我们饿了三日。好不容易得了一块饼,抓伤过她的猫闻味来抢。我将猫打走了。林奚却还执意要分给它一半。”
“自己快死了却还在关心敌人的人,怎么可能与人结仇呢?”
我陷入回忆,没注意萧珩何时站到了我的前边。
杏眼骤然眯起,好像结了冰。
“一个如此心善的人,会将人踹入河里么?”
我如梦初醒,慌忙躲转。他双手擒肩,整张脸已压到我的跟前。
“冯谣,你确定没有什么要交代?”
我浑身一震,答不出话。
光顾着沉湎回忆,不经意间马脚却越露越多。显然已经藏不住了。
与其等他揭穿,不如自己坦白,博取多一点好感。
但应该在什么时候呢?
我转过身,眼光不自觉瞥向远处的湖面。
推他入水,再救他一次?
有了救命之恩,即便坦白了身份,也不至于动杀心吧?
主意打定,我便想着如何邀他去湖边。
正纠结着,恰好听得湖边传来女子的呼救。
“放手!你给我放手!救命!救命啊!”
我与萧珩闻声,一并赶到河边。
到了河岸,只见两个妙龄女子正互按着脑袋,在水下搏击。
“你个贱人,给我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把雁交出来!”
你推我拉了一阵,又见一串人影,鸭子填水般争涌进去。
“雁在她们手里,快抢!”
“你们这些傻子,水里根本没有雁!”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它往这边掉的!”
“你个贱人,居然敢打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
十数个女子谩骂拉扯,场面一时沸腾如煮鸭。
打到蓝绿色的水翻起白花,还是没分出个胜负。
直到有人举起一堆水草,人群才忽然冻住,扑腾谩骂两下,然后鸭子一般上岸了。
我立在岸上,看得是一愣一愣。连戏演完了,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人群散了,才恍然问一句:”什么雁?”
萧珩一愣,”你不知道?”
我更莫名。”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皱眉看我,背转过身不言语了。
我更觉忐忑。
本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占据先机。
没想到先听了出莫名其妙的戏。
而萧珩也是奇奇怪怪,不知所云。看来今日委实不适合成事。
我摇了摇头,正想说回去。
才侧过头,便见正对的林中,隐隐露出一支箭。
再一晃神,只听得嗖嗖两声飞响。
来不及告知,我抬脚便将萧珩踹入湖里。
萧珩不知情,呛着水大骂。
我猛扎一下入河,按着他的头便潜入水中。
脚底流水轻涌,头上好像万箭齐射。
方才还在说今日不吉,没想到不仅不顺,竟然还要命。
我捏住萧珩的口鼻,用手势比划两下,示意他趴在我的背上。
想着背他躲过这一劫,留个恩情。
没想到他手搭着我,却突然一个转身,将我挡住。
温凉的水忽然有了热度,清冷的鼻腔也涌进腥味。
我愣了愣神,推开他的肩,才发现他抱着我,后肩处结结实实中了一箭。
我僵在水中,恍惚只觉得水流凝固了。
萧珩这是在救我?
他用自己命,在替我挡箭?
是天生保护人的下意识行为,还是他想要这么做?
可我只是一个婢女,若非我死缠烂打,他甚至都不认识我。
何况他从未信我。
就在半炷香前,甚至还在怀疑我。
不应该,也不可能是故意的。
一定是他天生良善,见不得周围的人受伤。
可感觉…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啊。
我静在水中,萧珩口吐出血,胸腔跟着狂震,眼看就要溺水。
我也来不及多想,即刻扑过去,用背驮住他便往草丛中间游。
直到水面歇停,蓝绿的湖水漫出淡淡的红色,才探头出来。
乱飞的箭不知何时停了,丛林之中似乎有两个人影在往复穿梭。
但隔得有些远了,看得并不真切。
我又躲一阵,等彻底安静下来,才背着萧珩躲入一个桥洞,去看他的伤势。
“你还好么?”我搭着他问。
他紧抿着唇,没有回我。
我用手按他的伤口,虽流了血,但好在箭头无毒。
方才水下一番折腾,箭杆上又恰好裹了水草,刚好堵住血窟窿。
但毕竟是伤,还是需要尽快就医。
“我顶着你先上浮桥。”我撑着他,想往桥上送。
但顶了几次,总因箭杆卡住。
无法,只能捡了根枯木递给他,”咬住他,我先折断箭杆。”
他咬牙接过,却没有用。只是白着双唇,盯着我问:
“若我活不过今日,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
从落水到现在,我的大脑已经严重超载。
但眼下不是分辨的时机,当务之急是他的伤势。
我一个使力,强行将木棍压进他的嘴里。
“有我在,不会让你死。”说罢,便绕过他的胸腰使劲一折。
他没有准备,嘴上的木棍顷刻掉了。
痛呼一声,不受控地咬住我的肩。
我躲闪不及,脏腑也跟着疼,却只能死命咬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理智回笼,终于是松了口。
指尖抚着我的唇角,轻轻擦去血丝,开口却是问:
“其实,冯谣才是你的本名吧?”
我沉默着,只觉周遭的水好像在震。
缩了下脖子,扒着木板便跑上岸。
他立在水中,也没有追。只远远地喊一句:”冯谣!”
我愣住脚步,他跟着上岸。手扒住我的肩,紧接着说:
“我是一名画师。”
“我知道。”
所以呢?
“一个优秀的画师,只肖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身材、神韵。”
“当然,身材容貌可以改易。神态、气质、习惯,却很难雷同。”
我沉默着,不说话了。
后背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疼得像被用刑。
他一步靠近,立定到我的跟前,”你的右足没有小指。”
“你能识辨谎言。你深谙水性。你还说过:你有九条命。”
我低着头,拔腿便往林子里逃。
他只是立在原地,语气出奇地平静。
“你可以跑。但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找我。”
“可你若是还想利用我,就好好想想怎么继续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