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谁派你来的?”
萧珩横着匕首,抵住老妪的喉头。
她低着头,灰白的头发半盖住脸,两颗眼珠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雕塑。
上了年纪,孤身一人,还双目失明。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刺客。也没什么值得被收买。
看样子是长期盘踞在这个破庙。我和萧珩才是外来者。
我将萧珩的匕首压下,将老妪扶到火堆旁,递给她半块饼饵。安抚她说:
“我们只是暂时叨扰,天一亮就会走的。”
她也没回话,只是接过饼饵狼吞虎嚼起来。
嚼了一大半,忽然听见大雁的声音,耳朵一动便摸过去。
“你捡到了大雁?”
我看她双眼放光,以为她是想吃,连忙将雁抢回来。
“你若是饿,我还有半块饼。但大雁有灵,凡人的肚子恐怕无法与之相配。”
她冷了脸色问我:”那姑娘你预备如何处置呢?”
“医好它的伤,再放生吧。”
“放生?”她大笑起来。”没想到又是一个傻子!”
我有些莫名,”阿婆此言何意?”
她摇摇头,坐回火堆旁便与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很久以前,有位皇帝曾在猎苑射中一只大雁。
大雁落在林中,陛下便发话:谁能捡到,谁就能当娘娘。
年轻的姑娘们涌入林中,妄图捡到大雁以飞上枝头。
但最终,大雁却落入了一个蠢姑娘手中。
她对大雁进行了包扎,却并不想成为皇帝的妃子,满心想的是不要危害一个无辜的生命。
想着等雁好了,再将它放生。
可她不想要,宫中人人都在争抢。她照顾了那雁几日,仍不见好,便想要送医。
但她只是个奴隶,连猎苑都走不出去。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一位贵女。
贵女说他的表兄是太医令,可以医好这只大雁。让姑娘等上几日。
蠢姑娘相信了,把雁交给了贵女,然后一直等着。可等来的却是贵女派来的杀手。
老宫女出神说着,我开始却并未上心。
直到她说出贵女二字,我才发现她讲的并不是故事。
“其实杀手没有杀她,而是救了她。因为你就是那个杀手。对吗?”
她拨着火的手一抖,忽然笑了。
“当年,我本奉命杀她。可到了林中,我却被捕兽夹夹住了。反而是她救了我。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居然会救来杀她的人?”
林奚的脸忽然涌入脑海,我的笑也不自觉变得温和。
“她不是蠢笨,只是她的灵魂太高贵了。”
在权力的兽场,人人都知利己才是第一要义。
可对于至纯至善的人而言:拯救永远比利己更值得选择。
她和他哥哥一样,都是无可救药的兔子。被人咬一口还要递上臂膀。
也正因如此,才会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
我叹了口气,接着问老妪:”所以,是你把她送到暴室,又把她的名字从册录上抹去的?”
她点了下头,”只有这样,那个人才会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那个人是谁?”
“没见过。我只知道两年前,皇上新得了一个兰美人。”
萧珩一直沉默,直到听到兰美人三个字,突然出声:
“昭平三十五年,宫中接连操办太后、公主丧礼,全年无人册封。”
“不过次年确实有一位姓韩的美人。若我没记错,她如今的位份应该是婕妤了。”
皇室多丑闻,却又偏偏好面子。
为了遮掩真相,篡改年龄、篡改出身本就十分常见。
国丧期间宠幸佳人,次年再行册封确实说得通。
而韩婕妤既然是凭捡雁之功上的位,自然要把这功劳坐实。
谋害林溪的动机也足够充分。
想来暴室丞的上线便是她无疑了。
今日诸多不顺,出个门都有血光之灾。
本以为是一场扑空,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在此处得了线索。
一时阴霾扫尽,又多分了老妪一些吃食。
说了自己与林溪的关系和她失踪的经过。
她听了只是沉默,歇了许久只摇头苦笑,告诉我说:
“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曾有这样的机会。只不过,我捡到的不是雁,而是兔子。”
“可那时,我一门心思只想着出宫,去见我的情郎。所以我用那只兔子做了交换。”
“可到头来,也是个死。”
少时入宫,蹉跎一生。
无论哪个朝代,白头宫女的故事总是类似。
我以为她是伤怀过往,便拍了拍她的肩。
没想到手刚碰到,她便将我从萧珩的身边拉开。
灰白的眼紧紧盯住我,问:”你听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我愣住,第一次没有听懂。她又将指着我手里的雁重复:
“无论是逃还是苟活,都是死路。想要活下去,只能成为上位者。”
“拿着大雁去邀功,不要走我和你妹妹的路。”
“至于你的情人,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听着刺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至少应该解释清楚,萧珩不是我的情人。
可一看萧珩的脸色,喉咙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再反应过来,老妪已经摸着门板出去,消失于茫茫夜色。
我喉头凝噎。
萧珩也没有说话。
脚下的柴火逐渐燃尽,萧珩才忽然开口:
“老妪说得不错,若你成了陛下的女人,别说找一个林溪,就是找她的三代亲族也不在话下。”
他低着头,脸色埋没在火光背面,看不清喜怒。
可我听进去了。
这本来就是个宫斗游戏,主线就是一路逆袭,最后成为帝王宠妃。
只有升高位份,才能完成洗牌和打脸。
要不是穿错了角色和节点,我也该走这条线。
但现在,我已经与冯谣融为一体。
论容貌和手段,我绝非谢蓉的对手。
论家世助力,我甚至都比不上安陵容。
何况谢蓉断情进宫,本就是萧珩心里的一根刺。
此时倒戈,怕也是得罪了萧珩。目的未实现,先树了个仇家。
死无全尸的概率太大。
与其冒险,还不如抓着萧珩这根浮木,继续往前。
打定了主意,我便将大雁塞到萧珩手里。
“我这人怕生,还是比较习惯跟着大人。”
他手抚着雁,眉头跳动一下,也分不出喜忧。
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老妪错了,陛下已经许久不围猎了。前段时间更是得了一梦,梦中被大雁所救。醒来便下了个禁令:谁敢射雁,便要遭车裂之刑。”
我当即反应过来,”你诈我?!”
落水前不说,老妪讲述时不说,偏偏在我回答完才告诉我。
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试探,摆了个陷阱给我钻!
但事已至此,争吵毫无意义,只能先忍了气。
“接下来,我们是否该去查一查韩婕妤?”
他盯我一眼,骤然起身,
“在你交代清楚我母亲的事之前,只有我,没有我们。”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
老妪出现之前,不是已经消气了么?
“萧珩,萧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