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声音,带着某种不详的甜腻,让陈默的胃里一阵翻腾。
它不像寻常酒曲发酵时的绵密鼓泡,反而更像某种粘稠的、活物在挣扎着破开束缚。
他攀附在冰冷的检修梯上,身体紧绷,通过狭窄的排气管口,死死盯着下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区域。
蒸汽渐渐散去,一个令人作呕的画面映入眼帘。
青铜蒸馏塔的底部,不再是之前完整的塔身,而是从内部崩裂开来,像一朵被强行撕扯开的花朵。
一股墨绿色的、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粘稠物质,正从那些裂缝中翻涌而出。
它带着一种发酵过度的腐甜味,迅速向外扩散,接触到潮湿的空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生长。
“咕噜咕噜……”那声音更近了,更清晰了,是无数微小的气泡在这墨绿色物质中不断生成、破裂,伴随着令人不安的蠕动。
这东西……陈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与酿酒相关的画面,从酒曲培植到酒精发酵,再到各种变质腐败的酒糟。
可眼前这东西,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它太快了,太……有生命力了。
他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守卫。
那墨绿色的菌株就像拥有意识一般,迅速蔓延过去,瞬间将守卫的半个身子吞噬。
仅仅几秒钟,守卫的作战服、血肉,甚至骨骼,都在这恐怖的生长中迅速消解,留下一个扭曲、干瘪的空壳,然后,那空壳也被菌株彻底覆盖,直至消失无踪。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哪里是发酵?
这分明是……吞噬!
一种以极高效率进行生物分解的恐怖机制。
祭司长引爆的不是炸药,而是某种生物武器,要将这里的一切,连同他们这些“入侵者”,彻底抹去。
“陈默!快看!”林语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惊恐与急促。
他猛地回头,只见林语笙紧紧贴着通风管道内壁,手里举着那个热成像仪。
屏幕上,一片猩红正在迅速向上蔓延,那正是那股墨绿色的菌株,它们沿着管道内壁,借助管道内不断流动的氧气,如同逆流而上的毒蛇,高速逼近。
陈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却顾不上去咳嗽。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狭窄的管道内壁。
常年酿酒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通风管道的内壁,在岁月的侵蚀下,积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酒垢。
那是历代酒气熏染,酒精分子与管道金属反应后沉淀下来的产物。
酒垢……酒精……可燃物!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型瓦斯喷枪,那是他用来调试一些精密酒器,偶尔加热酒曲的工具。
“抱紧我!”他低吼一声,林语笙立刻会意,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陈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按下瓦斯喷枪的开关,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喷射而出,舔舐着管道内壁的酒垢。
“轰!”
酒精燃点很低,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空间内,火舌瞬间蔓延开来,将整个管道下半段都变成了炙热的火道。
浓烈的酒精燃烧味与焦灼的金属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几乎窒息。
火焰吞噬着管道内壁的酒垢,也同时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管道内的氧气。
他能感觉到热浪烤得皮肤生疼,仿佛连汗毛都要被点燃。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热成像仪的屏幕。
随着火焰的剧烈燃烧,屏幕上那片猩红的菌株,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然后,如同被看不见的屏障阻隔,竟真的在某个点位停止了!
它们停止了蠕动,停止了生长,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萎缩的迹象。
缺氧。
陈默心里一震。
这嗜氧菌株,一旦没有了氧气,便无法继续生存。
剧烈的燃烧瞬间抽干了下方管道的氧气,形成了一段致命的真空隔离带。
他没有丝毫松懈,收起喷枪,拉着林语笙,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爬去。
每爬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被抽空的肺部传来更剧烈的灼烧感,但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不容有丝毫迟疑。
终于,他感到上方传来一丝微凉的气流。
他奋力向上,撞开一扇生锈的金属格栅,身体猛地翻滚进了一个废弃的空间。
这是一个比通风管道宽敞得多的中转监控室,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老旧电子元件特有的味道。
房间中央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监控设备,电缆像枯死的藤蔓一样缠绕在地板上。
顶部有几个损坏的通风口,空气流通尚可,让他们得以大口喘息。
陈默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黏腻的汗水,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装着微缩胶卷的防腐玻璃管。
玻璃管经过高温和挤压,此刻有些发烫,但他握着它的手却异常稳定。
他拔开塞子,将那比米粒还小的微缩胶卷倒在手心。
胶卷通体漆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细节。
林语笙已经蹲下身,从桌上一个废弃的监控探头里,拆下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凸透镜。
她将透镜对着陈默手中的胶卷,调整角度,又用手电筒的光束精确地投射过去。
墙壁上,一道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然后,一幅幅令人震撼的影像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张手绘的流程图,古老而复杂的符号与现代化学式诡异地并存,详细记录了古蜀酒方是如何被一步步“优化”、篡改,最终成为某种催眠精神,甚至操控意识的工具。
紧接着,影像转换,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解剖画面出现在墙上。
那是一个人体,被固定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胸腔敞开,一颗青铜铸造的机械心脏正被缓慢而精准地植入他的胸膛。
影像旁,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实验体代号——“涪翁”。
“涪翁……”陈默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轰鸣作响,一股古老的悲凉与愤怒,在他的血脉中翻涌。
他一直以为涪翁是某种精神图腾,是酒道先驱,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成为某种可怕实验的牺牲品。
“滋啦……滋啦……”
突然,房间内的对讲系统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那冰冷而合成的语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戏谑。
“陈默,林语笙,你们的生命力顽强得有些出乎意料。”是方士玄冥的声音。
陈默和林语笙齐齐看向对讲机,目光冰冷。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玄冥的声音顿了顿,“监控室两端的电子门已切断供电,同时,惰性气体注入阀已开启。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做出选择。”
房间内的照明系统瞬间熄灭,只剩下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那是惰性气体正在缓慢充盈这个空间。
“将你手中的微缩胶卷,以及那块青铜残片,从通风口丢出来。我可以为你们开启一条通往地表安全屋的逃生通道。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玄冥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诱惑。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感觉到林语笙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臂膀,带着一丝紧张。
他能感觉到惰性气体正在刺激着他的鼻腔,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他的目光扫视着房间,最终落在墙角的配电箱上。
他的眼神,如同被古老符文点亮,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手中那块古朴的青铜残片,狠狠地插入了配电箱主板的缝隙中。
“滋——啦——啪!”
一声短促的电弧爆鸣,火花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瞬间照亮了陈默坚毅的侧脸。
整个配电箱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随即,两扇电子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液压声,像是某种庞大的机械在挣扎,又像是重物被狠狠固定住。
玄冥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猛地拔高:“你做了什么?!”
“我切断了这里的供电。”陈默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即便是在缺氧和威胁之下,也依然带着他酿酒师特有的沉稳,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门锁已被激活最高级别的液压锁死状态,除非用定向爆破,否则没人能从外面强行进来。”
他看着林语笙,眼神示意她放心。
他知道,这不是为了逃生,而是为了争取时间,是为了将他们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避免玄冥的人进来抢夺胶卷,或是破坏他们的行动。
现在,他们被困住了。但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安全了。
他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墙壁。
他开始仔细敲击每一寸墙面,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隐藏出口。
他的手指灵活地敲打着,听着墙壁反馈回来的不同声音。
“咚……咚……”多数地方都是沉闷的实心声。
直到他的手敲击到通风口下方的一块金属隔板时,一个细微的、却清晰的空心回音传入他的耳中。
“哒……哒……”
紧接着,一种更细微、却又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那块隔板后面隐隐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但在这种几乎被隔绝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