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姑娘,你说说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了!”
“最近就闹西施这只鬼,这姑苏台是昔年吴王为她所造,万一她飘累了来这歇息怎么办?”
站在夷光台下,仵作贴着墙说。
我踩着青砖,仰头望着台顶那个被月色笼罩的玉像,只觉万分无语。
“你也说了是昔年。吴王所造的姑苏台早就焚于战火,如今不过是原址上重建,还特地改了名叫夷光台,连这脚底下的青砖都是新的!”
“可是…可是你不觉得台顶那玉像…瘆得慌吗?!”
“那可是谢昭仪的玉像,你居然敢说她像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了耐心,拽着他便走上玉梯。
提着裙摆攀沿,脑子里却不自觉掠过方才的信。
信上没有落款,但见面地点却约在这里。
整个南宫的人都知道:这夷光台是陛下为谢蓉所造。
丈高三百,宽八十,风景冠绝南宫。
落成之日,陛下还亲自登顶,册封谢蓉为昭仪。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人都以登台为荣。
可现在,除了谢蓉时不时还会上来,此地早已无人问津。
但那封信偏偏就约在这里。约我的人难道是谢蓉?
我边走边想,脚下忘了留神,不小心踢到一块青石,绊了一跤。
手扶着台沿,才发现已经到了台顶。
据传闻说:这高台的顶部遍种四季之花、八节之果。
可举目望去,只有一尊蒙尘的玉像和光秃秃的几棵草。
我一步迈上去,屏气问:”有人么?”
无人回应。
只有一阵风过,带着中央处的殿门咚咚作响。
我挪着脚,又靠近一步。
木板裂开的声音袭耳,紧接着便是木板踏地,哒哒的声音。
听起来似乎是木屐?
我心口一沉,忙握住手里的匕首。
仵作反应更快,一把推开我,疯了一样跑开。
我边喊边去追,却没抓住。
情急之下,脚下又绊一跤。
再抬眼,只见一个白衣红影从殿中飞出,立在我的正前。
盯着我看了两眼,却没有往前。
我双手握着匕首,正想冲过去,他跳闪一下躲过。
眨眼的功夫,就隐没在城垣边缘。
与我正面遭遇,却没有袭击。不应该啊?
他不是三番两次要灭我的口吗?
难道说:这次的目标不是我?
我心口一紧,连忙冲进殿门。
耳边一阵哑喊,阴影处突然有个血影飞出。
满头金饰,双眼浸血,恶狼扑食一般,将我压制在地。
“救…救…我…”她用极哑极哑的嗓音说。
我手撑着地,往后退一大步,”你是谁?!”
她喉咙咕噜,呕出一口血,然后躺到地上,野狼撕肉般抓自己的眼鼻。
我联想起碧草的死状,连忙将她摁住。”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她听见声音,仿佛受了更大的刺激。
也不回应,只是中邪一样弹起,突然去撞城楼边的玉像。
玉像受击,轻轻一晃,崩出裂纹。
她喘着气,又斜着一顶,连人带像便一起翻坠下去。
我大喊一声,扑扒在城楼上,用掌心卷住她的腰带。
“抓住我。”
她的血唇张合,却说不出话。
“告诉我,害你的人是谁?哪怕一点指示也行!”
她吐一口血,一只手藤蔓一样缠着我,另一只艰难举到额边,做出一个手势。
中指、无名指折叠,其余三指伸开。
“与三有关?”我猜测着问。
她咬着唇舌,艰难摇头。
我又问:”凶手信佛?”
她吐一口血,继续摇头。
我再想不出来,想着先抓她上来。可倒垂了许久,体力已到达极限。
脑中血气翻涌,脚下不觉一滑,她的身影便如石斧直劈入云层。
我晃了神,连忙靠回城墙内部。勉强压住颤抖的手,正准备喊人。
一抬头,却见一个宫女直杵杵立着,破天一样尖叫。
“杀人了!”
“婕妤被杀了!快来人啊!”
我脑中一热,连忙跟跑上去,用手捂住她的嘴。
可没跑几步,又撞上一个人。
一支玉步摇,一身银丝裙,手抱着一只白猫。
莲步款款,仪态万方。竟然是:谢蓉。
“昭仪娘娘救命!”
“奴婢亲眼看见她杀了婕妤!!!”
那宫女跪在谢蓉脚边,信誓旦旦地指认我。
可我的思绪,只停留在婕妤两个字。
婕妤。
方才掉下去的,难道就是韩婕妤?
那个骗走林溪大雁,然后李代桃僵、对她痛下杀手的贵女?
可她怎么也变成了碧草的样子?
难道:不是她抓走了林溪?
我脑中一震,直盯住眼前的谢蓉。
她手抱着猫,一下一下捋着它的脊背。
“你杀了韩婕妤?”
在原著中,凡是与谢蓉为敌的女人,下场都是或死或疯。
留下的角色,要么是年老色衰、毫无希望,要么便是位份低微且主动臣服。
皇后倒台后,谢蓉更是独揽六宫大权。
如今韩婕妤突然暴毙,于情于理,她这个六宫之主都有权追查到底。
而这个杀人的罪名,我绝不能认。
我回神跪下,立马解释:”娘娘明鉴,我明明是想要救她!”
她轻勾眉头,露出一副失望的模样。
“可惜了。明明有机会,你为何没杀?”
我被问住,一时有些混乱。
“我与婕妤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她扫我一眼,忽然靠近,单手挑起我的下巴。”为何?”
“你若杀了她,本宫或许会奖励你。”
“但你既没有,还犯到我的手里。那我只能…杀了你。”
话音刚落,她便忽然揪住我的手,展露出上面的血痕,说:
“人证、物证俱全,推下去,杀!”
一声令下,七手八脚的人便围过来。
双拳难敌敌手,我无奈大喊:”谢蓉,你失心疯了吗?!”
她耳朵一动,勾了勾手,让人将我拉回来。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
但我熟知她所有的经历。因为她才是我本来的角色。
在我看的剧情线中,她聪慧又明艳,良善又果决。
即便黑化后,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不曾伤害无辜之人。
可今日的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疯癫。
难道是原结局写错了?疯的是她不是皇后?
还是说结局之后的副本,人设都变了?
我脑中作战,没有应声。
她的指甲卡进我的下颚,忽然就变了脸色,
“拖下去,杀!”
“你不能杀我!”
“住手!”
一瞬之间,我与谢蓉同时回头。注视着身后被夜色半拢住的影子。
是萧珩,他终于还是来了。
“你回来了?”谢蓉迎上去。
萧珩只是一展长袖,将我拦在身后。
“不知下官的婢女犯了何罪?”
我愣了愣。
谢蓉更是一抽,惊跑了手里的猫。
“你的…婢女?”她上下扫着我。
“是。”
“有人举告她杀了人,本宫正要惩戒,以正视听。”
萧珩低着头,又朝谢蓉行了一礼,
“娘娘身为六宫之首,奖惩自然由娘娘说了算。只是命案涉及婕妤,按宫规需掖庭审理后,交由娘娘与陛下一并裁决。”
“在真相未决前,还请娘娘允许下官将案犯带回去仔细调查。”
谢蓉松开手,幽幽盯着萧珩。”若是我不肯呢?”
萧珩便跪在地,”娘娘虽协理六宫,但命涉宫嫔,依规矩可请示陛下。”
“陛下?”谢蓉笑着。
“就为了一个婢女,你威胁我?”
萧珩举着手,始终没有抬头。
我怕火拱得太高,想要出声,又被他拦住
你拉我扯,动静落入谢蓉的眼里。
她脸上的笑意漏尽,忽然就像裂开的玉像,长出长长的纹。
“好啊。那你就带回去。”
“但你只能带回去尸体!来人,把她给我推下去!”
秀手落下,七八个人便将我架住,直推往墙边。
萧珩起身,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把剑,挡在我的面前。
“谁敢!”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谢蓉更是一巴掌扇上他的脸。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我只能咬牙大喊:
“都别吵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婢女所言是诬陷。”
萧珩落剑,婢女松手。
我便转过身大喊一声:”仵作!”
方才西施露脸,仵作大叔情急跑走。可脚步声却没有连续。
一定是躲在了某处不敢出来。如今萧珩来了,他自然不敢再躲着。
喊声刚落,果见他从殿后一处角落走出。
我指着他:”方才的经过,仵作可以证明。”
萧珩目光如剑,扫射向仵作。
仵作一抹额汗,跪到萧珩脚边,一五一十说了我们如何遇到西施、他如何弃我而去,婕妤又如何袭击我并掉下高台的经过。
萧珩听完,面色黑如锅底。
我只是展开手掌,继续补充:
“婕妤掉下去时,我曾拉着她的腰带。腰带上的金扣还划伤了我的手。”
“若真是我推下去的,我何苦要冒险将她拉住?是真是假,一验尸体便知。”
萧珩闻言,立马让人抬上尸首。仵作摸索一阵,很快呈上腰带。
断裂位置、金扣划痕均能对上。
萧珩合剑,又朝谢蓉行了一礼。
“既然事情都清楚了,还请允许下官将人带回去。至于冲撞娘娘之罪,下官一定严加惩处。”
谢蓉没接,只是望着他,没由来一笑。”自然。”
她踱着步,在告状的宫女面前停住。
“既然冯姑娘是救人,你为何要冤枉她杀人啊?”
宫女抖着,惶然跪到我的脚边,一个劲儿地告错。
我只是将她扶起,说了句:”无妨。不过有些细则还要进一步确认,还请姑娘跟我们回掖庭走一趟。”
不管有意无意,她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
婕妤刚掉下去,她就掐点大喊。
喊便喊吧,还偏偏撞上谢蓉。
不得不令人怀疑:她是一早就藏在了这里。
既然藏着却不出现,便只能说明: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
她颤抖着,似乎想说:谢谢。
但谢字还未成音,便突然扒着我,吐出一口血。
穿透脖颈的步摇,轻轻晃着。
莹白的珍珠染血,泥点一样拂过谢蓉的衣袖。
“本宫平生最恨黑白不分、搬弄是非的贱婢。”
“既然事情都清楚了,她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你们说:对么?”